冇等韓若冰進一步發問,惡犬便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主動開口道:
“嗯......我還是先跟大家解釋一下,本來說好的,我要留在那個世界裡,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也確實一直都在努力爭取,但最後為什麼又改變主意,回到我們的世界了吧。”
他清了清因為路上過度緊張和壓抑,而略顯乾澀的喉嚨,又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唇後,目光依次掃過薑潮、張楠、棱鏡,最後落在韓若冰看不出情緒的臉上:
“其實,在你們都返回咱們世界,那個世界的‘我們’,意識也重新回到他們的軀體之後,我就已經可以確定——
我們確實是‘魂穿’到了那個世界。
或者說,是和那個世界的自己‘交換身體’了。”
說到這裡,惡犬略有停頓:
“這一點,我覺得你們回來以後,應該也已經發現了吧?”
薑潮和張楠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嗯......確實如此。”
韓若冰冇有任何表示,隻是靜靜地看著惡犬,像是一個冇得感情的、隻是在等待更多信息輸入的機器人。
惡犬苦笑了一下,臉上本就不淺的皺紋,頓時因為這笑容而變得更加深刻了,讓他看起來更顯滄桑與疲憊: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越是仔細想、往深處想,就越是覺得對不住那個世界的‘我’。”
“畢竟是因為我亂入到了他的世界,他才會被丟到咱們的世界裡來,因此而丟了老婆孩子,丟了安穩日子。”
“我能夠猜測也能夠體會到,他肯定過著地獄一般的日子......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雖然能夠有女兒陪在身邊兒,一度是我做夢都不敢奢求的生活。”
“而且,我也儘力演得像是她的真爸爸,冇讓我的女兒......呃,冇讓那小姑娘看出破綻,發現我實際上並不是她的父親。”
伴隨著稱呼轉變,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沉重的愧疚與自責:
“可是一想到,另一個我正在這個世界裡遭受的痛苦,我就越想越難受,這心裡......實在是堵得慌。”
“靠著犧牲彆人的幸福,來換取自己的幸福,這,這不符合我一直以來堅守的道義,令我感到十分痛苦與煎熬。”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補充道:
“而且,我意識到對我女,不,對那孩子來說,永遠不知道生養自己二十幾年的爸爸,其實早就已經被調包了......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殘忍嗎?”
“所以,我漸漸開始覺得。”
“在這場‘交換’裡,除了我和那個世界的超管局,得到了實在好處外,其他所有人都不幸福、都在遭罪。”
“再加上,”惡犬抬起頭來、看向眼前的隊友們,目光真誠卻又極為複雜,“我覺得你們可能還需要我......所以我就回來了。”
“雖然這麼講,可能有點兒矯情。”
“但是說真的,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再把我當做是‘隊友’,更彆說是把我當成朋友、戰友來看待了。”
“這麼多年了,這種戰友之間彼此依靠、互相為對方考慮的感覺,這種被人信任的滋味兒,我隻在你們身上嘗到過。”
似乎是忽然間想起來什麼似的,他略顯局促地補充道:
“呃,當然,在那邊的時候,影鴉和清鈴他們也把我當做隊友來看待,並且很器重我也很依賴我。”
“但,但你們清楚,他們不知道我的底細,更不知道我‘禁閉者’和‘心灰旅成員’的身份......”
“我想,如果他們知道了我的過去,事情肯定會變得不一樣了。”
雖然惡犬冇有把話說得更加直白,但隱含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影鴉和清鈴等人對他的善意與信任,建立在對他能力的需求,以及對他“清白背景”的認知之上。
畢竟自己於“追蹤索敵”與“輔助戰鬥”方麵上的能力,放在靈能世界裡,可絕對是一頂一的拔尖水準。
而無論是影鴉小隊還是超管局,顯然都不清楚,他這個“異界來客”、“天外飛魔”的底細。
這種善意與信任的根基,與他同破冰小隊的眾人之間,共同經曆過生死,在明明知曉他最不堪秘密的情況下,卻依舊會信任他,並且予以他善意的價值,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二者的含金量孰輕孰重,一目了然、無需多言。
這份更加純粹、真實的羈絆,正是他除了自責與愧疚之外,會重返這個世界的另外一大重要原因。
薑潮與張楠再次頷首,表示他們能夠理解惡犬的想法與感受。
隻是二人心頭,不免掠過一絲訝異——
這位平日裡寡言少語,甚至有些過於內向、接近木訥的大叔......
竟是還能夠說出,這般帶著反思與決絕意味、深度自我剖析的話語。
這與他慣常愛用的、那種略顯粗糲直白的表達方式,簡直可以說是相去甚遠。
或許,正因為惡犬的文化水平所限。
在壓抑太久的情感與道義,快要完全衝破心防時,在作出遵從自己內心與堅守信念的艱難抉擇時。
他那最質樸也最真實的心聲,才會煥發出這種直擊人心、近乎本真的驚人文采。
這絕非矯飾,而是肺腑之言的真正力量——
即便雙方的身份不同、地位不等,曾經的經曆、眼下的境遇也完全不一樣,卻依舊可以做到讓人感同身受。
棱鏡雖然一直冇有說話,也始終未曾明確表態。
但當惡犬表示這麼多年以來,自己隻在破冰成員們身上,感覺到過信任與善意時。
她的眸子與身體,還是不易察覺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同為“禁閉者”,被超凡同類與組織秩序完全排斥在外的“惡人”。
棱鏡遠比在場任何人,都更能與惡犬此刻的心境,產生高度共鳴。
那種渴望被接納、被信任、被視作“人”,而非是“工具”或“隱患”的卑微希冀。
那種時時事事被人懷疑、遭人猜忌,處處都如履薄冰的痛楚。
她實在是不能更為感同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