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燕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得連路都走不穩,最後是兩名壯碩仆婦抬著軟轎,悄冇聲息地把她送回了後院西廂房。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秦陽一個人。
屋裡還浮著一股淡淡的女子脂粉味。
秦陽起身推開整扇木窗,任由外麵清涼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氣味。
他回過頭,走到寬大的紅木桌案前,伸手將那塊弄亂了的桌布一把扯下來,順手甩到旁邊的牆角。
拉開抽屜,一張熟牛皮繪製的大號地圖被抽了出來,平平整整地鋪在桌麵上。
修長的手指順著羊皮地圖上的線條一點點遊走。
從涼城往西看去,碎葉城的商路在油燈暖黃的光暈裡清晰可見,再往遠端,則是大片沙爍黃土覆蓋的戈壁灘。
這兩天,涼城街頭有了些不尋常的動靜。
先前收拾乾淨了附近的各路匪幫,通往碎葉城的商貿水路和陸路全都徹底敞開,街市上往來的胡人商販多出了一大截。
葉家商隊那邊遞來了幾條要緊的口信。
葉家的二掌櫃手底下養著一批走南闖北的夥計,眼線鋪得寬。
老夥計在街頭搭眼一看,就知道城裡剛混進了一幫臟東西。
新進城的十幾個西域麵孔,根本不會挑看香料,摸到極品雪貂皮也不動心,這在西域,可是根本見不著的,完全不是踏踏實實跑生意的商戶。
這幫人虎口長滿老繭,走路下盤極穩,跨步間肩膀收攏,都是多年把玩長刀利刃的練家子。
而且他們從不下偏僻酒鋪,整天在那些人多的場院亂轉,到外打聽一個生著一頭金發、雙眼湛藍的異域女子。
畢竟,要是要轉讓西域來的奴隸,免不得要走這些必經之路。
從這裡開始多加打聽,倒是合理。
秦陽指腹在地圖邊角“火戎國”三個小字上重重點了一下。
這幫細作的腿腳倒是足夠利索。
既然敢來他的地盤上打主意,那就得看這幫人的脖子夠不夠硬。
不過眼下涼城頭頂的大患,依舊是向東突圍而來的東胡人主將。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中軍主帳裡的油燈已經熄了,帳中站滿了涼城掌兵的幾位武將。
蕭清雪穿了一身鴉青色修身勁裝,黑色束腰扣得緊實,長發用發帶高高紮在腦後,舉手投足利落生風。
她手中持著一根削光的木棒,重重落在大地圖的標記點上。
“東胡人的最強騎兵先鋒,昨日夜間越過邊界界河,這兩天內必然會對前麵的防區進行騷擾打探。”
“傳下的命令很簡單,從今天夜裡開始,最前麵的七個前哨駐點,分三批往後撤退。”
蕭清雪順手畫出一條退避的路線。
“撤的時候動作做舊一些,彆把地麵打掃得乾乾淨淨。破張的帳篷、斷了杆的牛皮軍旗,還有車軸壞掉的板車,直接沿路丟在沙坑和道邊。”
“東胡遊騎看重戰場痕跡,看到我們退走的腳印散亂,器物滿地,一定會認定邊軍將士未戰先怯,隻想保全性命向主城逃跑。”
羅明銳聽到這番安排,手提著甲片嘩啦作響,一臉受氣不爽的模樣。
“蕭將軍,咱們底下的弟兄天天練大刀,胃口好得很,就等著見人砍了!這麼乾是不是太憋屈了點?”
“要我看,直接點一把火,大家拔刀衝出去跟那幫胡狗砍一場,誰慫誰就是孫子!”
聽到這話,阿蘭雅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正麵乾?一群腦子裡不裝東西的蠢蛋。”
她把視線轉向主座上的秦陽。
“我看不如我帶一千輕騎繞個大圈,穿過北邊鹽堿荒地,趁著他們先鋒出來得遠,去後邊抄東胡王庭老營!”
“把那些羊圈馬窩全給端了,前麵這幫胡狗冇飯吃,不用打就得自己散貨。”
秦陽坐在正中間的寬背椅上,捧起溫熱的茶盅吃了一口,再當即扣在桌板上。
“讓底下的兄弟拿血肉填正麵對衝?這買賣不劃算。”
“至於抄王庭老營,路程奔襲太遠,沿路牧民雜,暴露一點,你的千人騎就落空了。”
秦陽指了指地圖上緊挨著涼城北邊的一片開闊沙地。
“阿蘭雅,聽令。”
阿蘭雅一下收斂起漫不經心的姿態,站得筆直,雙腳利落地並攏。
“帶著你底下的老部弓騎,全是散人裝扮,一隊三五十個,拆開了往這一帶的斷牆廢村裡撒出去。”
“從今天晚上開始,全都把戰馬嘴上套好套子,不許在外麵點煙生火,甲胄全部彆離身,哪怕嚼沙子吃冷糕,都得準時給我趴伏在暗處。”
“東胡先鋒要進這個彎口,我們放到平地來殺。他們一旦進來一半,你的人從兩邊的沙崗和廢舊烽火臺裡直接衝殺出來,先把他們的馬腿和後援退路全部砍斷。”
阿蘭雅聽得兩眼發亮,用兩手用力在一道拍下。
“明白了!這就去安排,敢踏進坑裡,我讓他們一條人馬都回不去!”
軍情布置完,幾名副將各自帶著安排出門,腳步踩在碎土道上急促有力。
蕭清雪落在最後冇有動。
等主帳簾子落下,她順步到秦陽的案桌前,聲音放輕了幾分。
“西域進來的那批人有結果了。”
“昨晚半夜,我們那邊抓了幾個為首帶隊的,打鬥的時候故意把那個身手最好的直接放跑。”
蕭清雪點著羊皮圖西邊的出城口。
“那小子是個高手,斥候冇敢跟得太緊,一直遠遠咬在他後麵。”
秦陽仰後靠在交椅上。
“乾得精明,把魚放進大河,他自然要回去找魚群,你讓人放長線調動,把他們在涼城城外搭設的集結地摸個透。”
蕭清雪點頭答應下來,轉身離開中軍帳去安排外探事宜。
夜間,大將軍府後院裡顯得格外安靜。
西邊廂房,綺莉絲側身靠在軟墊床頭,腹部凸起,膝頭上放著半副冇裁縫完的黃色嬰兒棉布衣褲,金黃色柔亮的卷發垂到鎖骨。
門外一陣輕實穩重的腳步聲傳來,房門被輕輕撥開。
綺莉絲渾身一顫,下意識想要往床鋪角裡麵卷去,兩邊雙肩不自覺地在被窩裡發抖。
等到看見秦陽進來,她緊繃的身子才徹底化開,長出了一口氣,雙唇露出一點好看的笑容。
秦陽幾步邁過去坐在床板沿口,右手伸進去,大把覆蓋在他自己的子嗣所在,能察覺到衣料底下那一抹極輕微的動靜。
“怎麼,今天小子冇動彈折騰你?”
綺莉絲搖了搖頭,順勢倚在他的大臂上,聲音柔得滴水。
“懂事,一直都安靜著。”
秦陽撫開她落在肩頭的一縷碎發,輕描淡寫地開了口。
“西麵進了些不乾淨的主兒,是從你家鄉火戎國派過來的眼線,到城裡專抓你人來了。”
綺莉絲那張白皙的臉瞬時失血發青,兩隻白嫩的手在薄毯麵上抓成一團,小嘴微微打顫。
秦陽把她冰涼的手撈在兩手掌心,大拇指順著她的虎口一遍遍摩挲。
“天塌下來這裡我也能替你接著,既然在這後院裡,除了我冇人敢要你的命。”
“跟你們講講這些瑣碎,是讓你們院子裡都清醒些,這些時日關門閉戶,不必要就彆在市集街頭閒走。”
綺莉絲雙眼有些發酸,兩滴豆大的淚水當真冇有止住,直接跌落下來,打濕在衣麵上。
她冇有再說好聽虛偽的情話,身子稍稍挪開些,手順在軟木枕頭下方,往底下掏摸。
一個巴掌大的西域金絨繡花荷包被端出。
綺莉絲手腳極快地從邊上暗線拆掉一點封口,小心抽出一張極度軟和薄挺、帶著藥草乾香的暗黃絨革。
她將絨革遞到秦陽大掌中,冇有半分不舍。
“這是父王出事那晚,由親信大公在偏門交於我的,我一路帶著逃亡冇離身。”
“那張圖描的是我們王城內每一扇暗門、宮城四方糧庫底下的水井通道,還有王室特地留給王族的地下出城走道。”
“側邊這兩豎奇怪的紋路,是父王還在世時安置在外域關塞的三員邊主將旗令暗語,彆的人看不明,但我認得寫得全。”
秦陽攤開這一掌厚的皮料,掃眼看過一眼,畫的確實密密匝匝極其完備。
有了這份極其細巧的密件,以後隻要邊區人馬朝西推進,這座彆人口中的關隘城池在他這裡就像是開門一樣了如指掌。
“這麼重要的東西,真是拿把性命都在我這掛鉤了?”
秦陽把這張絨圖齊整疊進懷兜。
綺莉絲溫順地把自己頭埋在他胸膛口上,鼻尖蹭了蹭他的短衫。
“早就被你看透要光了,整條性命和肚子都是你養著的,哪還有留著藏備的私貨。”
秦陽寬厚的大臂圈實她的後腰,將整個軟乎的人收攏,說話極有斤兩。
“好好在家中帶著。先把城東那幫鬨事的草原羊群砍光,往後到了日子,老子帶一堆馬兵把你穩穩送到火戎國,讓你風風光光回去。”
綺莉絲閉實雙目,在秦陽肩窩處把頭連續點了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