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城軍營北側平原。
天色漸晚,西方殘留下如血一樣的晚霞鋪陳了整條天際,連營地裡的連排帳篷都被照得橘黃一片。
後營打鐵作坊,十幾口黃土砌起來的鍛房爐灶全都敞開著,底下幾名漢子使勁扯著大木風箱,將炭火催得一片熾白。
王小天把身上的外褂扒了,隻剩一件單層褲腿,雙臂高大壯實的腱子肉上浸了滿滿一身熱油般的白汗。
他手提一把大如人臉的老鐵錘,朝著砧上通紅的一片方形鐵皮狠狠砸了下去。
當!
當!
一聲連著一聲的大力擊打在夜空中格外響耳,火星子劈裡啪啦朝著周圍空地落灑一圈。
“哥幾個快點手腳!多打點胸甲,萬一東胡的騎兵撞過來了,說不準就撞咱們胸甲上,活生生撞死了呢。”
王小天揮手抹了滿手長汗,衝著旁邊的幾名大長腿老卒哈哈大笑。
為首的一個左眼帶刀疤的老大爺抬起眼皮,朝他啐了一口吐沫。
“得了,擱著胡咧咧啥呢!上了疆場被那幫東胡狼拿戰馬撞上一下就知道痛快,到時候拉屎在褲襠裡彆喊大娘!”
王小天把錘把在肩膀上穩妥扛穩,把下巴朝著東麵揚出極高。
“有咱們秦老大在中軍看陣,我能慫嗎?”
“那倒也是,秦將軍那是有真本事的,跟著他當兵,那是真痛快!”
大將軍府,書房門廊下的回道。
趙金燕雙手指頭捏得發燙,托著個暗紅色的大方漆木盤子,在走廊邊來來回回地走動。
湯盤裡頭盛的那盅白玉參湯已經不再發氣,蓋背上都徹底涼了下來。
經過了昨天晚上在這個書房桌櫃下被人隨意指派擺弄的那一場曆練,她今天白天根本不想要見到這張大書門。
偏偏中午飯點過,長她幾歲的姐姐趙靈兒便冷臉把托盤塞在她懷中。
“前麵打大仗冇你想的那般輕易,你就不想見見將軍,說點心裡話?不怕將軍日後不再理你了?”
姐妹一記直切要害的話落在心裡轉了一圈,才把她硬拉了過來。
趙金燕咬牙推門進去。
秦陽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快乾羊皮巾擦著自個的屠穹刀。
看房門打響,他抬手看過去一眼。
趙金燕把紅色木盤往案桌最右的一隻腳角上一丟,完全把臉撇過去望著屋頂畫的方格梁木。
“湯早就凍涼了,你愛用不用。”
她冇敢在原地停上一下,扭頭提了裙邊往外急趨兩步。
快跨出高木門檻時,那雙軟緞繡花小鞋驟然一住,右手緊揪著門邊的立木柱邊。
“好好活著回來,要是受傷了我可不依!”
她丟下一句話便逃跑式從門外退開,背影像極了一隻怕貓追抓的小老鼠。
秦陽抬抬下巴掃過桌角的冷參湯,伸手拿湯勺打轉攪拌開底層紅亮蜜汁,端直一口全都乾進了大口。
“嘖,難喝。”
好在女人是乖巧了不少。
夜裡三更過後,天上那輪冷灰的圓月也漸漸被幾重墨水似的黑雲淹過。
蕭圓圓披了件墨黑色的無領長鬥篷,由兩位手腳機慧的小丫鬟領著從後院極快邁到書室門口。
進門以後,蕭圓圓並冇帶著半毫嫵媚示威的小性,規規整整收走大衣,在一襲淺月白色貼長裙的幫襯下站定在兩丈之外,將長袖底下的一束厚信遞出。
“將軍,這是我指派親手老把式,這兩天從中土江南蕭家本宅加急寄遞來的私文。”
秦陽拆出蠟條。
裡頭疊著兩截薄黃信紙,另外有一份手繪的細道大江水圖。
“大軍開往前沿打仗,人馬草料開銷是極大的孔洞,京城那幫子仁總會找借口延遲甚至封死口糧。”
蕭圓圓拿著小手指在上麵幾條極細巧的藍線處一路推到西北黃河流道口。
“這是我們江南蕭氏三代經營掌管的暗水貨運渠,不必經官麵河道司的盤查,直接將新糧自江岸小巷經河西渡口入內陸,再由馬車接駁直通涼城。”
秦陽細看在這些密圖處。
幾道極不眼亮的運貨私渠和渡橋在正統官方地圖上根本冇一字一句載寫,真正算是能救戰線之急的大水路。
“你倒是直接把你娘家人養命的根本私貨拿出來了?”
蕭圓圓毫無怯弱退向一寸,目光正麵對他,平心靜氣。
“妾身進府依靠在將軍腳邊,這身家性命就已經綁在涼關軍中了。”
“現在朝裡亂成一團,皇上那邊嘛……蕭家不想跟著失了世家地位,將軍在邊陲打贏就是我們家最大的活路。”
“把幾處走私渠路直接拿出給大營做底撐,算是妾身孝敬給您的這一筆買賣。”
秦陽將私圖連著來信一並收入懷口,大腳前邁兩步,伸出大手挑住她的尖巧下板。
“你是個會看天時下註的聰明主,算計到老手裡麵了。”
蕭圓圓不爭不脫,靠入一掌結實的護處中。
“算計什麼,妾身不用去謀,隻用等著將軍凱旋便是。”
她眼睛水靈靈的,不自覺地舔了舔唇,粉色的小舌在唇縫間捎過。
“妾身要做的,是好好伺候將軍,好好用上自己學過的那些個本領。”
秦陽輕笑,抬手捏了捏她纖細的蛇腰。
“你還真是個浪貨。”
或許是因為從江南地區出身的緣故,這女人,比起他彆的女人啊,還真是有一個罕見的優勢。
水多。
天尚未放明。
涼城南側長街突然傳來狂暴的馬蹄聲。
“報——”
一聲破空傳在靜候多時的大營四周。
“東胡遊擊大營一共一萬五千精銳馬軍,前頭已經完全越過狼牙灘水線!”
“先鋒快馬已經直衝營前,離邊界哨卡還不足四十裡遠了!”
秦陽一步來到掛鎖處,一把拎下純黑熟鐵兜鍪在頭上卡緊,大手順勢將桌麵上的那把百煉大橫刀提了在手上。
他大跨邁出屋階,聲亮如鳴鐘:
“軍門各將聽令,全軍上下,隨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