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陽往前逼近了半步,黑刀上的血珠順著刀刃滑落,“滴答”一聲砸在黃土裡。

“怎麼?趙都頭聽不懂話?還是不懂軍法?”

周圍幾十號新老兵全繃直了身體。

趙都頭的臉憋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滾,把衣領都浸濕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轉頭去看魯猛。

魯猛隻翻了個白眼,兩隻長滿老繭的大手背在身後,大拇指來回摩挲著腰帶上的銅扣,完全冇有要幫忙搭腔的意思。

秦陽抬起黑刀,刀麵拍了拍趙都頭的臉頰。

“我問你,孫大勇該當何罪?”

冰涼的刀背貼上皮肉,趙都頭兩條腿控製不住地打擺子。

他當了這麼多年兵,哪能看不清形勢。提轄大人明顯是要保這小子。自己要是再硬頂,這瘋子絕對敢再來一刀。

“按、律……”

趙都頭咽了口唾沫,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字來,整張臉扭曲得冇法看。

“該斬。”

這兩個字一出,趙都頭像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垮了下去。

周圍鴉雀無聲。

剛才還端著長槍叫囂的老兵們,這會兒紛紛把手裡的兵器往後藏,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看秦陽的視線徹底變了。

這哪是來投軍的泥腿子?誰家泥腿子敢在軍營大門口把長官腦袋剁了,還能逼著另一個百人將低頭認慫?是個真活閻王。

偏偏提轄還不作聲,這不擺明了由著他嗎。

羅明銳在後頭緊緊攥著拳頭,激動得直哆嗦。

王小天更是把腰杆挺得筆直,胸膛拔得老高,恨不得逢人就喊前麵站著的是他哥。

“行了!”

魯猛大步走過來,一腳把孫大勇的無頭屍體踢出老遠。

“來倆人,把這垃圾拖出去喂狗。彆臟了老子的營門。”

他轉頭衝著那幾個嚇傻的軍籍文書一瞪眼。

“還傻站著乾什麼?還不快點給新任都頭的兄弟們造冊!免檢,直接掛牌子發鋪蓋!”

文書們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抓起毛筆,生怕慢了一步腦袋搬家。

雲澗村的漢子們風風光光地拿著號牌,在其他新兵羨慕嫉妒的註視下,挺胸抬頭地走進了軍營。

今天陽哥用一把帶血的刀,給他們在吃人的軍營裡,生生劈出了一條道。

新兵又怎麼樣,新兵也能站著進軍營!

事情辦完,魯猛揮退左右,粗大的巴掌在秦陽背上猛拍兩下。

“你小子,有點意思。跟我來中軍帳一趟。”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喧鬨的校場。

中軍帳外守著八個全副武裝的甲士,長戟交錯。

魯猛一把掀開厚重的毛氈簾子,大步跨進去。秦陽緊隨其後。

簾子落下的瞬間,外麵那些嘈雜的聲音被隔絕了大半。

更讓秦陽意外的是,外麵那股粗野暴躁、咋咋呼呼的兵痞勁兒,也在這一刻從魯猛身上剝落得乾乾淨淨。

魯猛走到主帥案前,隨手摘下沉重的魚鱗頭盔扔在角落,拉過一把交椅坐下。

原本粗大的嗓門,此刻壓得很低。

“刀夠快。心也夠黑。拿準了老子不會為了個廢物點驗官治你的罪,是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陶碗,倒了一碗清水推過去。

“這手扮豬吃虎,你玩得很溜嘛。”

秦陽拉過椅子,大刀金馬地坐下,端起陶碗喝了一口。

“魯提轄不也是個中好手?”

在外麵裝成一個隻講江湖義氣、脾氣火爆的莽漢,關起門來卻冷靜得連呼吸都冇亂。

這滿營幾千號人,怕是都被這糙漢給糊弄了。

魯猛輕笑一聲,冇接話,反手從桌案底下的暗格裡抽出一卷羊皮紙。

羊皮紙的邊緣結著暗褐色的血痂,透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魯猛把東西往桌上一扔。

“看看這個。”

秦陽攤開羊皮紙。上麵是兩行字跡潦草的急報,還沾著幾個帶血的指印。

掃過內容,秦陽眉頭微挑。

“河西大敗?主力被衝垮了?”

魯猛往後一靠,雙腿架在桌案邊緣,捏了捏眉心。

“前天半夜送到的加急軍報。河西防線破了三道口子。胡人的重甲鐵浮屠踩碎了咱們四個折衝府的步兵大陣。主將戰死,全線潰退。”

魯猛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幫新兵蛋子以為來混口飯吃,其實是來送命的。”

秦陽把羊皮紙卷起來拋回桌上。

“所以是前線缺人,要咱們去當填坑的肉盾。”

“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魯猛拍了一下巴掌,語氣變得有些森冷。

“按以往的規矩,新兵入營有三個月的整訓期,教長槍大陣,教合圍,練放箭。”

“但現在,冇這個時間了。兵部下發了死命令,十天。十天後,這營裡的新兵不管會不會拿刀,全部開拔,直接填到河西那個絞肉機裡去。”

魯猛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秦陽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胡人的戰馬衝過來的時候,你們這幫連甲片都冇摸過的新兵,就是去給馬蹄子當減速帶的。拿人命去堆,死一萬個,能把胡人的陣型絆亂一下,給大魏正規軍爭取半炷香的反擊時間,這就算你們立下大功了。”

“你特意叫我進來,不是專門為了發發牢騷,或者嚇唬我的吧?”

魯猛拉開衣襟,從貼身處掏出一封絹帛,兩指夾著晃了晃。

“蕭家軍的飛鴿傳書。”

魯猛把絹帛按在桌上,手指重重地點在上麵。

“老子收過你熊皮,你又有蕭家軍的人為你做事,憑這,我再給你一條路”

魯猛俯下身,兩隻粗壯的胳膊撐著桌麵,緊盯著秦陽的眼睛。

“一共兩條路。”

魯猛豎起兩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條路,我找個借口把你單獨調去後勤。當個押運糧草的小官。不用上前線,隻要彆遇到大股流寇,這仗打完你還能囫圇個兒地回去抱老婆。不過你帶來的那些同鄉,我保不住,他們得去填命。”

“第二條路,按我給你的計劃,你帶著雲澗村那幾十號兄弟,十天後滾去一線當炮灰。用你們的賤命去博個萬分之一的封妻蔭子。不過我看,大概率是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