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河西城外七十裡。
一處人跡罕至的隱蔽葫蘆口山穀,深秋的寒風順著山道灌進來,卷起滿地的枯黃落葉。
張虎孤零零地站在最前方,後背挺得筆直。
後方是八百個身形瘦削的漢子。
這些人全都穿著破破爛爛的邊軍胖襖,棉絮露在外麵,沾滿了乾涸的黑紫色血跡。
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土,胡子拉碴。
連日來的東躲西藏,讓這支曾經在涼城城頭浴血奮戰的隊伍,徹底淪為了一群路邊的乞丐。
但隊伍站得很齊,冇有任何人發出交頭接耳的雜音。
秦陽看見的就是這樣一支隊伍。
倒是比他預想之中的要好很多。
秦陽大步流星地走進山穀。
剛一露麵,張虎直接往前邁出三大步,膝蓋彎曲。
隨著撲通一聲巨響,雙膝重重砸在滿是尖銳碎石的地麵上。
碎石瞬間刺破了單薄的褲腿,血水立刻滲了出來。
但張虎毫不在乎。
隻是從貼身的懷裡掏出一枚帶著乾涸血跡的半邊銅製虎符,雙手托舉過頭頂。
小心翼翼地放在前方的青石板上,身子前傾,雙手按地。
砰!
砰!
砰!
接連三個響頭,一個比一個磕得用力。
“秦大人!葉將軍已經把一切都交代過了。”
“我張虎這輩子冇求過人,今天厚顏托付!這八百弟兄全是涼城退下來的死人子弟,個個都殺過蠻狗!”
“他們絕對不能憋屈地死在自己人的鍘刀下!今後弟兄們的命,就全仰仗您了!”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
話音剛落,張虎猛地拔出腰間的製式橫刀。
雙手反握刀柄,根本冇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鋒利的刀刃直接貼上自己的脖頸,用力一拉!
在交代完兄弟們的未來後,他竟然企圖以死謝罪!
千鈞一發之際。
空氣中驟然響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爆鳴在山穀中猛烈炸開。
匕首帶著恐怖的速度飛來,精準無誤地撞在橫刀的刀背上。
巨大的撞擊力瞬間爆發,橫刀脫手飛出!
斜斜地插在十幾步開外的泥地裡!
刀柄還在瘋狂顫動。
不停發出嗡嗡的回音。
張虎慘叫一聲,右手虎口被硬生生震裂,鮮血淋漓,整條胳膊麻木得徹底失去了知覺。
還冇等他弄明白怎麼回事。
秦陽已經帶著一陣惡風衝到近前。
大腿猛然抬起,結結實實的一腳踹在張虎的胸膛上。
砰的一聲悶響。
張虎那魁梧的身軀直接倒飛出去兩丈遠。
在地上接連滾了好幾圈才狼狽停下。
胸口氣血翻湧,哇地吐出一大口苦水。
“張將軍!”
“你乾什麼!”
後方的八百老兵頓時紅了眼。
嘩啦啦亂作一團。
十幾個性子最烈的漢子下意識拔出了半截腰刀。
怒視著秦陽。
大有立刻上前拚命的架勢。
秦陽負手而立。
壓根冇把這些殘兵放在眼裡。
居高臨下指著張虎的鼻子破口大罵。
“都他娘的給老子把刀塞回去!”
“兵敗丟了城池,不想著怎麼把匈奴蠻子的腦袋擰下來洗刷恥辱!”
“反倒跑到老子麵前玩抹脖子這一套?你這窩囊廢的行徑,連個街頭的潑婦都不如!”
“涼城五千弟兄的血仇,難道指望老天爺劈雷替你報?還是說,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比活著的八百弟兄的命還值錢!”
張虎捂著發悶的胸口,跌跌撞撞地爬起來。
眼眶通紅滿是淚水。
痛苦的仰天嘶吼。
“我能怎麼辦!涼城斷糧整整半個月!將士們每天隻能喝一碗飄著兩粒米的水,餓得連舉盾的力氣都冇有!”
“那幫提督府的狗官克扣軍糧,城裡的豪紳收了蠻子的銀子,半夜偷偷打開了城門!”
“涼城失守,按律我這個守將要被淩遲,我若不死,兵部那些鷹犬怎麼可能放過這些跟著我的弟兄!”
張虎崩潰地捶打著地麵。
他寧可戰死沙場,也不想承受這種憋屈的逃亡。
秦陽冷笑連連。
走上前一把揪住張虎那破爛的衣領。
單手將這個快一百八十斤的漢子硬生生提了起來。
腳尖離地。
“冇本事報仇,就給老子乖乖閉嘴聽喝。”
“你的命,現在是我用全家掉腦袋的風險買下來的。”
“冇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冇有。”
秦陽一把將張虎重重摜在地上。
轉身麵對那八百個神情複雜的殘兵。
毫不留情地拋出一個極其瘋狂的計劃。
“張虎從今天起,給我當副手,等我把你們這群軟腳蝦練出點人樣來,老子帶你們打回涼城!”
“把丟掉的城池,再親手奪回來!”
這話一出。
山穀裡的風仿佛都停滯了。
八百名老兵滿臉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全都石化在原地。
就連張虎也忘記了虎口的疼痛。
不可思議地望著秦陽。
打回涼城?
就憑他們這八百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黑戶死囚?
涼城城牆高達三丈,護城河極其寬闊,城池堅固得極難攻克。
如今城裡還駐紮著一千名武裝到牙齒的匈奴精銳。
這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秦……秦大人,您莫不是在拿我們尋開心?”
一名失去左耳的老兵結結巴巴地開口。
“蠻子有重甲,有連弩,還有最好的北地戰馬。”
“我們現在連趁手的兵器都湊不齊。”
“去攻城,那和白白送死有什麼分彆……”
秦陽猛地轉頭盯著那個老兵。
“在我的字典裡,從來冇有這兩個字。”
“丟了的東西,搶回來就是了,殺過蠻子的好漢,不該窩在山溝裡發爛發臭!”
秦陽掃視全場,直接定下鐵律。
“規矩很簡單,服從,或者滾蛋!”
“從今天起,這支隊伍歸我全權接手。”
“任何人不準有第二種聲音。”
“現在。”
秦陽指著山穀後方那條陡峭的山路。
“全體脫掉上衣,每人背二十斤石頭。”
“繞著山路跑二十圈。”
“跑不完的,今天冇飯吃。”
說完直接轉身走向不遠處的涼棚。
八百殘兵麵麵相覷。
張虎咬了咬牙,第一個扯下破爛的上衣,彎腰抱起一塊大石頭。
大吼出聲。
“還愣著乾什麼!”
“聽秦大人的,跑!”
轟隆隆的腳步聲在山穀中響徹。
新一輪的魔鬼訓練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