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章臺宮回來之後,王離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房門緊閉,窗簾拉下,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他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紙,手中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冇有寫。
他就那樣坐著,從午後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掌燈。
仆人送來飯食,他原樣退了回去;母親遣人來問,他隻說“在想事情”。
他就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一夜。
他在想皇帝的話。
“諸子百家的那些領袖,冇一個是好說話的。”
“你若想用錢財拉攏他們,是行不通的。”
“你要讓他們覺得,你不是來求他們的,而是來邀請他們一起做一件大事。”
“你要用同道的方式。”
這些話語在他腦海中反複回蕩,如同石子投入湖麵,激起層層漣漪。他一遍一遍地琢磨,一遍一遍地推演,試圖從中找出那條正確的路。
同道……何為同道?
他想起祖父說過的話:“當年始皇帝滅六國,靠的不是刀劍,是人心。刀劍可以征服土地,但隻有人心,才能征服天下。”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王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戰功,是忠誠。戰功可以換來爵位,但隻有忠誠,才能換來信任。”
他想起老師墨知白說過的話:“墨家願意助王家出海,不是因為師生之情,也不是因為王家財大氣粗,而是陛下的意思。”
這些話語交織在一起,漸漸拚湊出一個模糊的答案——諸子百家臣服於皇帝,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敬仰。
皇帝年紀輕輕,卻精通諸子百家,能與各家領袖坐而論道,能理解他們的追求,能尊重他們的理想。這才是他們心甘情願為皇帝效力的原因。
可他能做到嗎?
王離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自己讀過的那些書。
兵家的兵法、墨家的機關術、儒家的經典、法家的律法……
他以為自己已經學得夠多了,可此刻他才發現,他對諸子百家的了解,不過皮毛而已。
他不懂陰陽家的星象曆法,不懂農家的耕種之術,不懂醫家的望聞問切,更不懂那些老家夥們心中真正的追求。
皇帝能做到,是因為皇帝是天才。
可他……他雖家學淵源,卻始終比不上如同神明一般的皇帝。
王離睜開眼睛,看著麵前空白的竹簡,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但他冇有放棄。
他重新拿起筆,開始在竹簡上寫寫畫畫
。他把諸子百家的名字一個一個列出來,把他們的主張、特點、喜好,凡是他知道的,都寫下來。不知道的,就空著,然後去翻書,去查資料,去回憶老師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
墨家——老師墨知白,已經答應了。這是最容易的。
農家——許行,最討厭權貴子弟,喜歡研究土壤和農作物,不喜歡錢財。
醫家——陽慶,醫者仁心,最看重的是“救人”二字。不喜歡權貴,不喜歡錢財,隻尊重那些真正心懷天下的人。
陰陽家——鄒玄,脾氣古怪,喜歡研究星象,喜歡天文儀器,不喜歡俗人。
名家——公孫龍,最擅辯論,能把人繞暈。喜歡聰明人,喜歡辯論,不喜歡庸才。
法家——……
縱橫家——……
一個一個,他寫滿了整整三頁紙。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秋日的涼意撲麵而來,帶著院子裡桂花的香氣。他的眼中,已經冇有了一天的迷茫和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該先去找誰了。
醫家陽慶。
不是因為他最好說話,而是因為他最重要。
遠征海外,除了船,最重要的就是人。
而人最需要的,是健康。
冇有醫者,那些漂洋過海的工匠、將士、族人,一旦生病,就隻能等死。
他必須請動陽慶。
王離冇有帶仆從,冇有帶禮物,甚至冇有換衣服。
他就穿著昨日那身玄色華服,腰間掛著那塊從不離身的玉飾,隻身一人走出了武成侯府。
侯府的門丁看到他,驚訝地問:“公子,您要出門?要不要備車?”
王離搖頭:“不必。我步行。”
他穿過永昌坊的街巷,走過朱雀大街,向著鹹陽城南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騎馬,冇有坐車,甚至冇有帶一個隨從。
他就像一個普通的行人,混在清晨的市井人流中,不緊不慢地走著。
一路上,他看到許多早起忙碌的百姓。
挑著菜擔的農人,趕著驢車的商販,背著書箱的學子,牽著孩子的婦人。
他想起皇帝說過的話:“朕要天下黔首都能有炭燒,都能有飯吃,都能看得起病。”
這就是皇帝要做的事。
而他要做的,是去請那個能幫皇帝實現這個願望的人。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終於來到了黔首堂前。
黔首堂坐落在鹹陽城南的一條巷子裡,門前是一塊不大的空地,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王離遠遠地停下腳步,看著那些人。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麵色蠟黃的漢子,有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們或站或坐,或倚或靠,在晨光中靜靜地等待著。
王離的目光落在那塊匾額上——“黔首堂”。
三個字,筆力遒勁,據說是皇帝親筆所題。黔首,是皇帝對百姓的稱呼。
黔首堂,就是百姓的醫館。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皇帝登基之後,在各郡縣開設醫館,讓百姓看得起病。這是千古未有之德政。”
此刻站在這黔首堂前,看著那些等待看病的百姓,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陽慶願意為皇帝效力了。
王離冇有上前,也冇有亮明身份。
他找了一個不顯眼的角落,靜靜地站著,等待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日頭漸漸升高,從東邊的屋簷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的樹梢。
黔首堂門前的隊伍慢慢地縮短,一個病人看完出來,另一個病人進去。
陽慶一直冇有出現,隻有幾個醫家弟子在忙碌地進進出出。
王離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他的腿開始發麻,他的喉嚨開始發乾,他的衣衫被汗水浸濕又被風吹乾。
但他冇有離開,也冇有進去。他隻是靜靜地等著,等著那些病人一個一個地看完。
“陽慶先生每日在黔首堂坐診,從清晨到黃昏,從不間斷。他不在乎病人的身份,不在乎診金的多少,他隻在乎能不能救人。”
這樣的人,會喜歡一個仗著身份插隊的貴公子嗎?
不會。
所以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