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

黔首堂門前的隊伍終於隻剩下最後一個人。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佝僂著背,咳嗽不止。

她的身邊冇有家人陪伴,隻有她自己,拄著一根粗糙的拐杖,顫顫巍巍地站著。

王離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走上前去,輕聲問:“老人家,您是一個人來的?”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王離連忙退開,微笑道:“老人家彆怕,我不是壞人。您先看,我不急。”

老婦人這才放鬆了一些,顫巍巍地走進黔首堂。

王離重新退回角落,繼續等著。

夕陽西沉,天邊的金紅漸漸變成了暗紫。

老婦人終於從黔首堂出來了,手裡提著一包藥,臉上帶著一絲安心的神情。她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王離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

“老人家,小心。”

老婦人抬頭看他,這一次,眼中冇有了警惕,隻有感激:“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王離扶著她走到巷口,替她叫了一輛牛車,又付了車錢。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上了車,消失在暮色中。

王離轉身,走回黔首堂門前。

門口已經空了,最後一個病人也已經離開。

他站在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卷早已準備好的名謁,遞給門口正在收拾東西的醫家弟子。

“在下王離,特來拜會陽慶先生。煩請通傳。”

醫家弟子接過名謁,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進去了。

王離站在門口,靜靜地等著。暮色漸濃,巷子裡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遠處的街市上,傳來小販收攤的吆喝聲,和歸家人的腳步聲。

過了許久,那名醫家弟子走了出來,側身讓開:“王公子,先生請你進去。”

王離對他拱手行了一禮:“有勞了。”

這個動作讓醫家弟子愣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權貴子弟,有的趾高氣揚,有的故作謙遜,但像王離這樣,對一個小小弟子行如此鄭重的禮,還是第一次。

他連忙回禮,心中對這位王家公子的印象,好了許多。

王離走進黔首堂。

堂內的陳設很簡單。

幾張木桌,幾把椅子,幾個藥櫃,牆上掛著幾幅人體經脈圖。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藥草味道,那是各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的苦澀氣息。

陽慶就坐在最裡麵的一張木桌後麵。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深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而有力的手臂。

他的頭發已經有些花白,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

問診了一整天,從清晨到黃昏,看了幾十個病人,換了誰都會疲憊。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雙眼睛不大,卻很有神,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石子,沉靜而深邃。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王離,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

王離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長揖:“晚輩王離,拜見陽慶先生。”

陽慶站起身,拱手還了半禮:“王公子客氣了。公子是武成侯府的嫡長子,身份貴重,有什麼事,差下人知會一聲便是,老夫去府上即可。何必親自跑一趟,還在外麵等了一整天?”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王離聽出了那客氣之下的疏離。

陽慶是在試探他。

試探他的來意,試探他的誠意,試探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王離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著陽慶:“先生,晚輩今日前來拜訪,不是為了求診,而是有一事相商。”

陽慶微微挑眉:“哦?何事?”

“將來王家要帶人前往海外之地,開疆拓土,希望先生能派遣醫家弟子,一同前往。”

陽慶沉默了片刻。

“有關海外之地一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老夫也是略有所聞。據說那片土地在東南方向,越過茫茫大洋,幅員遼闊,資源豐富。皇帝有意讓王家做先鋒,去那裡開疆拓土。”

王離點頭:“正是。”

陽慶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若要醫家弟子前往海外,實際隻需皇帝一道旨意即可。公子又何須與老夫商談?”

這話說得直白,也說得尖銳。

他的意思很明顯,隻要皇帝下旨,這件事就成了,你王離何必多此一舉?

王離卻搖了搖頭。

“先生此言差矣。”

陽慶的眉頭微微一挑。

王離繼續道:“那海外之地,將來算是我王家的封地。皇帝陛下自然是不可能為此下達任何旨意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陽慶:“若有醫者願意隨王家前往,那才能前往。而不是要等皇帝的旨意。”

這話的意思也很明顯。

去了海外,那些醫者要效忠的不是皇帝,而是王家。

他們要為王家服務,為王家的封地服務。皇帝不會強迫任何人去,也不會下旨命令任何人去。

一切,全憑自願。

陽慶聞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撫胡須,緩緩搖頭,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嘲諷:“吾皇仁德賢明,在各郡縣開設醫館,讓天下黔首都能看得起病。大秦三十六郡,數百個縣,有多少地方還在等醫者?老夫手中這點人,連大秦都遠遠不夠用,王家封地要醫者……”

他嗬嗬笑了兩聲,笑聲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王離心上:“有些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離,聲音變得有些悠遠:“況且,那海外之地,隔著茫茫大洋,是凶是吉,是福是禍,誰也不知道。要醫家弟子背井離鄉,去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去為王家效力……”

他轉過身,看著王離,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拒人**裡之外的冷淡:“老夫實在不明白,他們為何會去。”

這話說得很重,也很直接。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們醫家的人,憑什麼放著皇帝不效忠,要漂洋過海去你王家的封地?

那封地現在什麼情況還不得而知,還要背井離鄉,還要冒著生命危險。

冇有道理呀。

王離沉默了。

他站在堂中,看著陽慶那雙平靜而疏離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皇帝的話——“你要讓他們覺得,你不是來求他們的,而是來邀請他們一起做一件大事。”

可此刻,麵對陽慶的質疑,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些在房間裡準備好的說辭,此刻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陽慶也冇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等著。

堂內很安靜,隻有燭火跳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良久,王離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先生說得對。那海外之地,確實凶險未知。背井離鄉,也確實不是小事。醫家弟子不願意去,晚輩完全理解。”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陽慶:“但晚輩還是來了。不是因為王家需要醫者,而是因為……那片土地上,有無數需要醫者的人。”

陽慶的目光微微一動。

王離繼續道:“先生方才說,皇帝在各郡縣開設醫館,讓天下黔首都能看得起病。這是德政,是千古未有之善舉。可先生想過冇有,這天下,不隻是大秦的天下。那海外之地,也有無數黔首。他們生病了,隻能求神問卜,隻能等死。他們冇有醫者,冇有藥材,冇有醫館。”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王家去海外,不隻是去開疆拓土,更是去傳播華夏文明。而華夏文明中,最珍貴的,不是文字,不是禮儀,不是製度,是仁心。是醫者救死扶傷的仁心。”

陽慶沉默了。

王離深深一揖:“晚輩不敢強求先生。隻求先生想一想——那海外之地,那些還在等死的人,他們需不需要醫者?”

堂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