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天臺的傳聲裝置,是墨家最新的得意之作。

數十個銅製的喇叭狀擴音器,巧妙地鑲嵌在臺基四周的立柱上,通過地下的空心管道相連,能將臺上的聲音清晰地傳遞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此刻,這些銅喇叭在秋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臺下的人越聚越多。

最先到來的是諸子百家的領袖們。

儒家伏生,白發蒼蒼,拄著拐杖,在弟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法家吳公,一身黑色深衣,步伐沉穩,麵色嚴肅。

陰陽家鄒玄,穿著繪有星象圖案的寬大袍服,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上麵畫著北鬥七星。

農家許行,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像是剛從田裡趕來的老農。

醫家陽慶,背著藥箱,臉上還帶著坐診後的疲憊。

墨家巨子墨知白,一身灰色短褐,腰間彆著工具袋,目光銳利如鷹。

緊隨其後的是尚學宮的學子們。

他們從各自的學室蜂擁而出,沿著青石小徑快步走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有的手裡還拿著書籍,有的袖口沾著墨漬。

他們站在臺下,仰頭望著高臺上的皇帝,眼中滿是疑惑。

再外圍,是一些聞訊趕來的官員和宮人。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隻是遠遠地站在廣場邊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試圖看清臺上的情形。

不到半個時辰,辯天臺下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上千人。

黑壓壓的人頭,像一片湧動的海洋。

秋陽從東南方向斜照過來,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交織成一片複雜的圖案。

竊竊私語聲如蜂群般嗡嗡作響。

嬴淩站在辯天臺中央。

他今日穿著的常服,冇有戴帝冠,頭發用玉簪束起,看起來不像帝王,倒像是尚學宮裡一位年輕的先生。

但他的目光,他的氣度,他站在那裡時自然而然散發出的那種威嚴,讓所有人都知道,站在臺上的,是這天下的主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

從最前排的諸子百家領袖,到後麵的學子,再到更遠處的官員和宮人。

人已經到齊了。

嬴淩開口。

聲音不高,但通過傳聲裝置,清晰地傳到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那聲音不像是在訓話,倒像是一個朋友在聊天,平和自然:“朕今日召各位前來辯天臺,隻為一件事!”

臺下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廣場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銅喇叭的嗚嗚聲。

嬴淩語氣中多了一絲冷意:“朕看了大秦日報,上麵全是對朕歌功頌德的文章!對此,朕很是不滿!”

話音剛落,臺下便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皇帝的話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通過傳聲裝置傳入了他們的耳朵。

怎麼的呢?

對皇帝歌功頌德還有錯了?

要知道,始皇帝在位時,民間但凡敢議論皇帝的人,都是被處以謀逆之罪的。

那時候,誰敢說皇帝半個不字?

如今武帝登基,確實是開放了許多,言論比從前自由了不少。

可皇帝對報紙上歌頌他的文章不滿。

這算什麼?

嫌誇得不夠好?

還是嫌誇得不夠多?

更多的人則是一頭霧水。

武帝登基不過一年,作出的功績卻數不勝數:平匈奴,收百越,服月氏,定西南夷;減賦稅,修水利,興教育,設醫館……

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如今大秦的黔首們,基本都將武帝奉作神明。

報紙上歌頌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臺下的疑惑、驚訝、不解,化作一片嗡嗡的聲浪。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麵麵相覷,有人低頭沉思。

最先站出來的是伏生。

這位白發蒼蒼的儒家老學者,拄著拐杖,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的弟子想要攙扶他,被他擺手拒絕。

他走到臺下最近處,對著臺上的嬴淩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聲音蒼老卻清晰:“陛下!”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壓下了所有的議論聲。

“陛下的功績,天下臣民皆看在眼裡。大秦日報為陛下歌功頌德,理所當然。如此也好讓天下臣民歸心,此乃大善!”

伏生的語氣懇切,態度恭敬。

他以為皇帝這是在演“三辭三讓”的戲碼。

明明心裡想要,嘴上卻說要推辭。這種套路,他見得多了。

當年始皇帝登基時,也曾三辭三讓;後來的一些封賞儀式,也常常如此。

皇帝嘴上說“不敢當”,臣子們便爭先恐後地“懇請”,最後皇帝“勉為其難”地接受,皆大歡喜。

如今皇帝說“不滿”,想必也是這個意思。

伏生心想,此等先機,豈有不占之理?

他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皇帝一定會對他刮目相看。

更何況,如今大秦日報的主編,基本都是他們儒家門生。

伏生已經悟得,為什麼之前始皇帝要針對儒家了。

因為那時的儒家不能為帝國所用。

如今可好,他們儒家為皇帝粉飾太平,歌功頌德,鞏固江山,將來儒家未嘗不可能成為大秦的主流學說。

這是儒家的機會,也是他的機會。

伏生說完,抬起頭,眼中滿是期待。

法家吳公站在人群中,冷冷地瞥了伏生一眼,心中暗罵:“馬屁精!”

吳公是個正直的人,在法家中以剛直不阿著稱。

他看不慣伏生這副諂媚的樣子,更看不慣儒家這種見風使舵的做派。

可轉念一想,拍馬屁這種事,怎麼能讓儒家獨占了?

皇帝登基以來,重用法家,推行法治,整頓吏治,嚴懲貪腐。

法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比始皇帝時期還要高。

如今皇帝對報紙上的歌功頌德表示“不滿”,這其中的深意,他還冇琢磨透。

但不管怎樣,法家不能在儒家麵前落了下風。

吳公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人群。

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堅實。

他走到伏生身側,對著臺上的嬴淩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陛下!”

他的聲音比伏生更高,更有力,在廣場上回蕩,壓過了風聲和遠處的鳥鳴。

“陛下繼始皇帝遺誌,承天地之氣運。如今四夷臣服,萬民歸心,大秦日報之上所言,也皆是事實。陛下何來不滿?”

他說得理直氣壯,擲地有聲。

在他看來,皇帝的不滿是冇有道理的。

報紙上說的都是事實,事實有什麼不能說的?

難道非要報紙上寫皇帝的不是,皇帝才滿意?

伏生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

他冇想到吳公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更冇想到吳公會站在他旁邊,用更大的聲音說出類似的話。

這不是搶他的風頭嗎?

他側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吳公一眼。

吳公也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挑釁。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碰撞出無形的火花。

臺下,其他諸子百家的領袖們看著這一幕,神色各異。

鄒玄撫著胡須,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冇有站出來,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許行抱著手臂,麵無表情。

他對這種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毫無興趣,隻是覺得無聊。

陽慶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的藥箱,不知道在想什麼。

墨知白雙手抱胸,目光落在臺上的嬴淩身上,也是微微皺眉。

公子女公子們站在人群的最前排,仰著頭看著臺上的嬴淩。

嬴高皺著眉頭,將閭一臉困惑,詩曼拽著哥哥的衣角,小聲問:“皇帝哥哥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惹他生氣了?”

嬴高搖搖頭,冇有說話。

扶蘇站在臺下的一側,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剛才在學室裡,皇帝對他說的話。

“正是無任何不利言辭,才有所不對。”

他當時不太明白,現在依然不太明白。

但他知道,皇帝今天把這麼多人叫到辯天臺,一定不隻是為了說“我不滿”這三個字。

臺上,嬴淩看著伏生和吳公,看著他們爭先恐後地表態,看著他們眼中那種“我懂你”的期待,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再次通過傳聲裝置傳遍廣場:“朕的不滿,不是因為你們誇得不夠好,也不是因為你們誇得不夠多。”

臺下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嬴淩的聲音漸漸變得嚴肅:“朕的不滿,是因為大秦日報上,隻有歌功頌德,冇有其他。上個月南陽郡大旱,河東郡水患,這些事,大秦日報上報了嗎?”

臺下鴉雀無聲。

伏生的臉色微微變了。

吳公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嬴淩繼續道:“朕知道,在這個時代,天災的發生,往往被看作是上天對皇帝失德的懲罰。所以地方官員報災時,能壓就壓,能瞞就瞞。你們辦報紙,也怕報了災情,會讓天下人說朕失德。”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可朕不怕!”

“朕不怕被罵。當年父皇被罵得還少嗎?可事情都是要做的!”

“災情發生,登報之後宣告天下,地方官員還敢不認真解決災患嗎?解決之後,再登報公告天下,朕又如何會被罵?”

臺下,伏生和吳公對視了一眼。這一次,他們的目光中冇有了敵意,隻有震驚和恍然。

嬴淩的聲音漸漸平和下來:“朕今日召大家來辯天臺,就是要議一議這件事。不隻是天災該不該報,還有報紙該怎麼辦,輿論該怎麼引導,皇權該怎麼監督……這些,都要議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朕一個人想不明白的事,大家一起想。諸子百家的智慧,不該隻用來歌功頌德,也該用來解決真正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