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天臺上,嬴淩的話音落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傳聲裝置將他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了在場上千人的耳中。

天災該不該報,報紙該怎麼辦,輿論該怎麼引導?

這些問題已經足夠令人震驚了。在這個時代,天災被認為是上天對皇帝失德的懲罰,地方官報災如同報喪,唯恐避之不及。

而嬴淩卻說,要主動登報,宣告天下。

但真正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最後那句話。

“皇權該怎麼監督?”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秋日晴空中炸響。

廣場上,上千人同時愣住了。

那些還在交頭接耳的學子們停止了議論,那些正在思考天災問題的領袖們抬起了頭。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都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皇權該怎麼監督?

這是皇帝親自問出來的問題啊!

在所有人的認知裡,這個問題根本就不該存在。

始皇帝在位的時候,皇權就是至高無上的。

皇帝是九五至尊,是上天之子,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皇帝的話就是法律,皇帝的意誌就是天意。

冇有人可以監督皇帝,就像冇有人可以監督上天。

監督皇權?

這四個字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臺下,伏生的雙眼微微眯起。

伏生經曆了太多朝堂上的風浪,見過太多帝王心術的深不可測。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震驚失態,而是迅速在腦海中分析著皇帝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皇帝到底想做什麼?

“陛下,大秦日報的事情,可以議!但監督皇權這個問題……也要議嗎?”

伏生的語氣很輕,輕得像是在試探一個未知的深淵。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嬴淩的臉,試圖從那張年輕的麵孔上讀出任何蛛絲馬跡。

儒家本來主張“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種思想本身就是對君權的一種根本性道德約束。

孟子當年對齊宣王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這種話,放在始皇帝時代,足夠殺頭一百次了。

可那是從前。

嬴政統一六國之後,采用了法家主張的絕對皇權。

法家認為君主應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通過嚴刑峻法來統治臣民,使“無限皇權”成為秦政的顯著特征。

始皇帝在位時,不僅諸子百家“監督皇權”的思想被徹底封殺,提出異議的人本身也麵臨著生命的危險。

儒家那一套“民貴君輕”的說法,被法家批得體無完膚,被始皇帝焚書坑儒,幾乎斷了傳承。

如今,皇帝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

這是真的可以提,還是皇帝想要釣魚執法,讓他們儒家的人重新跳出來?

伏生不敢賭。

他的目光在嬴淩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垂下眼簾,等待著皇帝的答複。

嬴淩還冇有開口,另一個聲音已經炸響了。

“陛下!”

吳公的聲音洪亮如鐘,震得傳聲裝置的銅喇叭都嗡嗡作響。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大秦日報一事,無論怎麼議都可以!但監督皇權一事……議不得!不可議!”

他站到伏生身側,聲音鏗鏘有力:

“君權至高無上!陛下乃上天之子,凡人俗子豈可監督吾皇?!”

吳公秉承法家意誌,直接就要斷了這個話題。

他的態度之堅決,語氣之激烈,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法家主張絕對皇權,這是他們的立身之本。

商鞅變法,韓非著書,李斯為相,無一不是在強化君權。

在法家看來,君主是國家的根本,君權動搖,則天下大亂。

監督皇權?

這是對君主的不敬,是對國家的危害,是對法家學說的根本挑戰。

吳公不能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不是為了皇帝,是為了法家,為了他信仰了一輩子的學說。

伏生站在一旁,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吳公站出來擋在前麵,不管結果如何,儒家至少能暫時置身事外。

但他也知道,皇帝既然提出了這個問題,就不可能輕易讓它過去。

他瞥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叔孫通。

這位儒家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此刻正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伏生衝他使了個眼色,你也該站出來了。

叔孫通會意,深吸一口氣,從人群中走出。

他比伏生年輕,步伐也更加輕快,但此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他走到伏生身側,對著臺上的嬴淩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聲音清朗:

“陛下!皇權天授,無人可監督!此事萬不可議!”

他的話說得比伏生更絕對,態度也比伏生更堅決。

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叔孫通是儒家中最懂帝王心術的人之一。

當年始皇帝焚書坑儒,多少儒生被殺被貶,隻有他安然無恙,因為他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這樣的人,對帝王心術的敏感,遠超常人。

皇帝今天拋出“監督皇權”這個話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真心想議,還是在釣魚?

是試探諸子百家的態度,還是在為下一步棋做鋪墊?

叔孫通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表態反對是最安全的選擇。

即使皇帝是真心想議,他們反對了,皇帝也不會因此而懲罰他們。

畢竟,他們是在維護皇權的尊嚴。

但如果皇帝是在釣魚,那第一個跳出來支持的人,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所以他站出來了。

和吳公站在一起,和法家站在一起,和“皇權不可監督”這個絕對正確的立場站在一起。

臺上,嬴淩看著臺下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伏生的試探,吳公的激烈,叔孫通的謹慎。

三種態度,三種心思,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他更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靠他們表態就能解決的。

廣場上,上千人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臺上那個身影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秋陽西斜,將辯天臺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銅喇叭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嗚嗚聲。

嬴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通過傳聲裝置,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朕問這個問題,不是一定要你們今天就給答案。”

臺下,伏生、吳公、叔孫通都微微一愣。

嬴淩繼續道:“朕隻是想知道,這個問題,能不能議?”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從諸子百家的領袖到尚學宮的學子,從白發蒼蒼的老者到稚氣未脫的少年。

“能,還是不能?”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直接,也更難回答。

不是“怎麼監督”,而是“能不能議”!

能不能討論,能不能思考,能不能把這個問題擺在桌麵上。

伏生沉默了。

吳公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叔孫通低著頭,目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臺下,上千人麵麵相覷。

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人敢表態。這個問題太敏感了,敏感到了讓他們噤若寒蟬的地步。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不高,卻很清晰:“能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循聲望去,隻見墨知白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走到臺下,對著嬴淩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問能不能議。臣以為,能議。”

他頓了頓,繼續道:“墨家主張兼愛非攻,尚賢尚同。兼愛,則天下之人皆平等;尚賢,則有德者居上位。若天下之人皆平等,皇權何不能議?若有德者居上位,皇權何不能監?”

他的話說得平靜,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伏生抬起頭,看著墨知白,眼中滿是複雜。

吳公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叔孫通的目光閃爍得更厲害了。

而臺上的嬴淩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終於等到了。

不是因為墨知白支持他,而是因為終於有人敢站出來,說出那兩個字——能議。

他對臺下所有人說道:“墨先生說能議!那便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