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公站在辯天臺下,神情極其複雜地望著墨知白。
這位法家的代表人物,此刻胸膛還在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未消。
他剛才那一番慷慨陳詞,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君權至高無上,這是法家的立身之本,是商君、韓非、李斯一代代傳承下來的鐵律。
墨知白說什麼“天下之人皆平等”,說什麼“有德者居上位”!
這些話,在吳公聽來,簡直是大逆不道。
可他冇想到,皇帝竟然說:“墨先生說能議,那便議吧。”
這句話從傳聲裝置中傳出,清晰得像一把刀,剖開了吳公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他抬起頭,望著臺上的嬴淩,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皇帝真的要讓這件事議下去?
監督皇權?
這是能議的事嗎?
他的目光移向墨知白。
墨知白此刻正靜靜地站在臺下,麵色平靜,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話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吳公看著他那副淡然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
你墨家那套人人平等的言論,再過兩千年都實現不了吧!
憑什麼在這裡大放厥詞?
他深吸一口氣,從人群中大步走出。
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更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腳下的青石磚踩碎。
他走到臺下最顯眼的位置,對著臺上的嬴淩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聲音依舊洪亮,卻多了一絲沙啞:“陛下!何謂天下之人皆平等?墨家那套言論,臣不同意!”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墨知白,又收回來,落在嬴淩身上:“有德者居上位?何為有德?誰定的德?吾皇之下,有德無德,吾皇可評!吾皇之德行天地可見!監督皇權!簡直可笑!”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傳聲裝置的放大下,如同驚雷,在廣場上空炸響。
臺下,上千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吳公身上。
法家的學子們一個個挺直了腰背,眼中滿是驕傲!
他們的老師,在皇帝麵前,依然敢說敢言,不卑不亢。
伏生站在一旁,微微皺眉。
他冇想到吳公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法家與墨家、儒家在思想上有著很大的原則性分歧,這他知道。
但在皇帝麵前,如此毫不掩飾地反對皇帝的提議,這……
他看了一眼臺上的嬴淩。
嬴淩的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仿佛吳公的激烈反對,早在他預料之中。
嬴淩確實不覺得意外。
法家的核心就是君主集權,商鞅在秦國變法時,確立的就是“尊君”的原則。韓非子更是明確說過:“君無術則蔽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
在法家看來,君主是國家的根本,君權動搖,則天下大亂。
監督皇權?
這是對法家學說的根本挑戰。
吳公的反對,是法家思想的必然反應。
如果吳公不反對,那他就不是法家的領袖了。
嬴淩望著吳公,笑容如春風一般和煦。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
“吳愛卿稍安勿躁!請聽朕言!”
他的聲音不高,但通過傳聲裝置,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聲音裡冇有任何責備,也冇有任何強迫。
吳公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膛中那團怒火強壓下去。
他可以不給墨知白麵子,但皇帝的麵子,他是無論如何都要給的。
他再次躬身,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臣聆聽吾皇聖訓!”
辯天臺上,嬴淩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臺沿邊。
秋陽從他身後照過來,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
從吳公到墨知白,從伏生到叔孫通,從那些諸子百家的領袖到尚學宮的學子們,從白發蒼蒼的老者到稚氣未脫的少年。
他的聲音緩緩響起:“人無完人,聖人尚且有犯錯之時。朕不想今後犯錯之時,聽到的也隻有一片讚美之詞。”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臺下無數人心中一震。
在這個時代,皇帝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間的代表。
皇帝的話就是真理,皇帝的意誌就是天命。
從來冇有人敢說皇帝會犯錯,更冇有人敢說皇帝需要被人規勸。
可嬴淩說了。他說得如此坦然,如此平靜,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規勸皇帝,本就是臣子的職責!”嬴淩的聲音漸漸高昂,“皇權正因至高無上,朕下達的任何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命令,便可能影響整個天下,故而更需要規勸與監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吳公身上:“朕今日要議的是,對皇權如何進行監督。”
吳公的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卻冇有說話。
嬴淩繼續道:“正如吳愛卿所言,君是否賢,難以評說。什麼是賢?誰來判斷賢?這些問題,確實冇有標準答案。”
吳公微微點頭。
這是法家一貫的立場。
賢與不賢,難以量化,難以判斷。
與其把希望寄托在君主的個人品德上,不如建立一套嚴密的製度,用製度來約束一切。
嬴淩話鋒一轉:“所以,今後朕依舊立長立嫡不立賢!”
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立長立嫡,這是周朝以來的傳統。
始皇帝冇有立皇後,也冇有立太子,所以才會出現胡亥篡位,嬴淩撥亂反正。
如今嬴淩明確宣布立儲原則,這意味著大秦的繼承製度將從此穩定下來。
但嬴淩要說的,顯然不止這些。
“朕說這些,不是為了替自己辯解。”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朕說的是後世皇帝。”
“後世皇帝,未必賢明。若後世皇帝荒淫無道,卻不加以限製,豈不是天下大亂?”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頭上。
後世皇帝未必賢明!
這是皇帝自己說的。
一個在位的皇帝,公開說自己的後代可能會是昏君,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又需要多大的胸襟?
吳公愣住了。
他從來冇有這樣想過。
在他的認知裡,皇帝是天子,天子的後代自然也是天子。
天子的德行,是上天註定的,怎麼會不賢明?
可皇帝的話,卻讓他不得不思考這個他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是啊,如果後世皇帝真的荒淫無道呢?
如果他不理朝政,如果他殘害百姓,如果他像夏桀商紂那樣呢?
到那時候,誰來管他?
誰能管他?
嬴淩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變得更加洪亮:“諸子百家的學說各有優劣,但凡事不可太過絕對。如陰陽家所言,有陰有陽,任何事情皆存在兩麵性。法家重製度,儒家重教化,墨家重平等,道家重自然——哪一家是絕對正確的?哪一家又能包治百病?”
“故而,朕認為,如何監督皇權一事可議!不僅該議!還該好好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吳公身上,聲音變得溫和:“吳愛卿,朕不是在否定法家,也不是在否定你。朕隻是希望,法家能夠和其他各家一樣,一起為這個天下,為後世的子孫,找到一條更好的路。”
吳公站在那裡,久久無言。
他想起商鞅,那個在秦國變法圖強的法家先驅。
商鞅以法治國,讓秦國從一個邊陲小邦,變成了戰國七雄中最強大的國家。
他想起韓非,那個將法家學說推向巔峰的思想家。
韓非說:“治強生於法,弱亂生於阿。”
法治,是國家強盛的根本。
可皇帝說得也有道理。
後世皇帝未必賢明,若真的出了一個荒淫無道的昏君,法家那一套“君權至高無上”的理論,豈不是成了昏君的護身符?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廣場上,上千人都在等他的回答。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額前的白發。
終於,他抬起頭。他的眼中,已經冇有了剛才的憤怒和固執,隻有一種深深的思索後的疲憊。
他對著臺上的嬴淩,深深拜首:“吾皇聖明!”
四個字,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臺下,伏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叔孫通的目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墨知白依舊麵色平靜,但嘴角微微上揚。
法家的學子們麵麵相覷,有的不甘,有的釋然,有的若有所思。
而臺上的嬴淩,微微點頭。
他知道,吳公不是在認輸,而是在思考。
法家不會放棄自己的原則,但法家也可以變得更包容,更開放。
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讓諸子百家放棄自己的學說,而是讓他們在碰撞中融合,在辯論中進步。
他轉身,麵向臺下所有人,聲音洪亮:
“今日之事,隻是一個開始。今後,辯天臺要常開。諸子百家,有什麼觀點,有什麼爭論,都可以在這裡說。朕不禁止爭論,朕隻怕你們不爭論。”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學問,是越辯越明的。天下的事,也是越議越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