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常府.
門前兩株老槐樹,樹乾粗壯,枝葉繁茂,深秋時節,黃葉紛紛飄落,鋪滿青石臺階,踩上去沙沙作響。
進了府門,是一個寬闊的庭院。
院中鋪著青磚,縫隙裡長著青苔,顯示著歲月的痕跡。
正對府門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堂,飛簷鬥拱,氣勢恢宏。
此刻,大堂內已經坐滿了人。
馮瑜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卷文書,手中執筆,卻一個字也冇有寫。
他穿著五經博士的玄色官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
馮瑜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今年不過二十出頭,卻已是天下儒生之領袖,五經博士,食九卿俸祿。
這樣的成就,放在任何時代都足以讓人豔羨。
可此刻,他的心中卻滿是無奈。
因為他太年輕了。
在座的這些人,伏生七十有餘,其他儒家官吏也大多四五十歲。
他們資曆深、人脈廣、學問厚,每一個人都比他有資格坐在這個主位上。
他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他的學問最好,不是因為他的資曆最深,而是因為他是皇帝的門生,是天子親手教出來的學生。
這是榮耀,也是枷鎖。
伏生坐在馮瑜左側下首,白發蒼蒼,拄著拐杖,但精神矍鑠,說話聲音洪亮。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深衣,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半臂,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下老學究,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叔孫通坐在伏生對麵,臉上永遠掛著笑眯眯的表情。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朝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
其他儒家官吏分坐兩側,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閱典籍,有的在閉目養神。
他們都是各郡縣推舉上來的儒學名士,有的擅長經學,有的擅長史學,有的擅長禮儀,有的擅長教育。
他們聚集在奉常府,討論著選官製度。
“既然陛下覺得,官吏的選拔不應該他一個人決定,”伏生的聲音在大堂內回蕩,蒼老卻有力,“那便定下一個製度。吾以為,可以舉孝廉!”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伏生捋了捋胡須,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正所謂百善孝為先。”
“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順,還能指望他忠於君主、愛護百姓嗎?一個人如果連廉潔都做不到,還能指望他秉公執法、不貪不占嗎?所以,選拔官吏,首先看孝,其次看廉。孝廉之人,必是忠臣;孝廉之人,必是良吏。”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高昂:“舉孝廉之法,便是由各郡縣的長官,每年推舉本地孝順、廉潔、品行好的人,送到朝廷,經過考核後,委以官職。這樣,既能保證官員的品德,又能讓真正有才學的人脫穎而出。”
儒家官吏們聽了,一個個連聲附和。
“伏公所言極是!”
“舉孝廉,古已有之,今可複用!”
“此法甚善,可保官員品德!”
堂內一片叫好聲。
馮瑜坐在主位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伏生為什麼會提出“舉孝廉”。
自從武帝登基之後,儒家門生前往各郡縣教人識字,儒家的影響力比始皇帝在位的時候不知道強了多少。
各郡縣的官員中,儒家的門生也越來越多。
如果選官製度按照“舉孝廉”來做,那各郡縣長官推舉的,必定是他們熟悉的人、信任的人、與自己關係好的人。
這些人中,十有八九是儒家門生。
如此一來,儒家的影響力將達到一個巔峰。
再過幾代皇帝,說不定會形成儒家獨尊的局麵。這才是伏生和叔孫通他們最想看到的。
馮瑜心中清楚,但他冇有點破。
叔孫通在聽完伏生的話之後,眼睛一亮,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聲音都有些顫抖:“伏生兄所言大善!若是推舉孝順、廉潔、品行好的人為官吏,那今後大秦便崇尚孝道,人人守廉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重視孝廉,天下人就會爭相做孝廉之人。久而久之,大秦的民風就會變得淳樸,官場就會變得清正。”
他頓了頓,越說越興奮:“而且,看名氣,也是極為簡單的方法。各郡縣誰孝順、誰廉潔,鄉裡鄉親都知道。”
“由本地人推薦本地人,官員對地方情況更加了解,治理起來也相對方便許多。不必像以前那樣,皇帝一個人看奏疏、聽彙報,遠在千裡之外,哪知道誰好誰壞?”
他說完,興奮地大喊:“善!大善!”
其他儒家官吏也跟著附和,堂內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馮瑜坐在主位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堂內的嘈雜聲漸漸平息:“先生,此法也是有弊端的。”
叔孫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馮瑜,眼中閃過一絲不快。
他大手一擺,語氣有些不耐煩:“百利而無一害!如何就有弊端了?”
馮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不是不知道“舉孝廉”有問題,可要他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把那些問題一條條列出來,他一時還真做不到。
他想起在三川郡時,皇帝曾經跟他說過:“任何製度都有弊端,關鍵是要看弊大於利,還是利大於弊。舉孝廉,聽起來很美,但實際操作中,很容易變成‘舉親不舉賢’。地方官推舉的,往往是自己的親戚、門生、故舊,而不是真正有才學的人。而且,孝和廉,怎麼衡量?誰來衡量?標準是什麼?這些都是問題。”
可這些話,他不能當著伏生和叔孫通的麵說出來。
因為伏生和叔孫通是儒家的老前輩,他們提出“舉孝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代表儒家利益的。
他若公然反對,就是與儒家為敵,就是與這些老前輩為敵。
他雖然是皇帝的門生,但在儒家內部,他根基尚淺,還需要這些老前輩的支持。
所以他沉默了。
叔孫通見馮瑜不說話,以為他是無言以對,心中更加得意。
他轉過身,對著堂內的官吏們大聲道:“爾等快快將舉孝廉的方法寫下!吾與伏生兄這就去麵見陛下,莫要被吳公那廝捷足先登了!”
官吏們應聲而動。有人鋪開竹簡,有人研磨,有人執筆,飛快地書寫著“舉孝廉”的具體方案。
如何推舉,如何考核,如何任用,一條條,一款款,寫得清清楚楚。
叔孫通和伏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
他們知道,法家那邊肯定也在討論選官製度。
吳公那個人,心思縝密,善於謀劃,說不定已經想出了一個完善的方案。
如果他們不搶在前麵,等吳公把方案呈給皇帝,皇帝一錘定音,那儒家就失去了先機。
所以,必須快。必須搶在法家之前,把“舉孝廉”的方案呈給皇帝。隻要皇帝采納了,儒家的地位就穩了。
不多時,方案寫好了。
叔孫通接過那卷文書,仔細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他走到伏生麵前,躬身道:“伏生兄,我們走吧。”
伏生站起身,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了兩步。
叔孫通連忙上前扶住他。兩人並肩向門外走去。
馮瑜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他相信皇帝不會輕易采納“舉孝廉”,因為皇帝早就跟他講過科舉製度,講過“能者多勞、多勞多得”的思想。
皇帝要的是公平、公正、公開的選官製度,而不是靠關係、靠名聲、靠地方官推舉的“舉孝廉”。
但他不能確定。
因為皇帝是務實的,如果“舉孝廉”真的符合大秦的國情,皇帝也可能采納。畢竟,科舉製度雖然先進,但在大秦這個時代,識字的人太少,交通不便,信息不暢,要推行科舉,難度極大。
而“舉孝廉”,操作簡單,成本低廉,容易推行。
馮瑜坐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堂內的官吏們陸續散去,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想起皇帝曾經說過的話:“馮瑜,你要記住,儒家不能隻想著爭權奪利。儒家的使命,是教化天下,是造福蒼生。如果儒家的學說不能讓百姓過得更好,那再大的影響力也是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