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

殿內燃著檀香,青煙嫋嫋,與陽光交織成一層薄薄的霧靄。

銅漏在牆角滴答作響,一聲一聲,不緊不慢,仿佛時間在這裡流淌得格外緩慢。

嬴淩坐在條案後麵,手中執筆,正在批閱堆積如山的文書。

他的麵前攤著幾卷文書,有各地郡守呈報的秋收數字,有治栗內史關於賑災撥款的請示,有少府關於皇帝用度限額的具體方案,還有尚學宮諸子百家關於選官製度的各種建議。

他看得很快,批得也很快,筆尖在文書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一場無聲的春雨。

他穿著常服,月白色的深衣,腰間係著素色絲絛,頭發以玉簪束起,冇有戴冠。

不遠處,嬴政半躺在一把特製的老爺椅上。

嬴政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

但他的手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想心事。

這兩日,兒子提出了太多讓他震驚的話題。

監督皇權,限製皇帝用度,改革選官製度。

每一條都與他當年奉行的治國理念相悖。若是放在從前,他早就拍案而起,厲聲質問:“你是要毀了朕打下的江山嗎?”

可他忍住了。

因為他不再是皇帝了。

嬴淩才是。

他隻是一個“帝師”,一個已經“駕崩”的始皇帝。

他不能再用皇帝的身份去乾涉朝政,不能再用父親的威嚴去壓製兒子的主張。他隻能看著,聽著,想著。

他在努力地試著去理解這個兒子。

理解他的想法,理解他的追求,理解他為什麼要做這些“離經叛道”的事。

他相信,嬴淩做這些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他冇有再提出質疑。

他隻是坐在那裡,靜靜地觀察,默默地思考。

嬴政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那張年輕的麵孔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專註,格外認真。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親政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也是這樣年輕,也是這樣意氣風發,也是這樣想要改變一切。

可他用的是刀劍,是鐵血,是嚴刑峻法。

而兒子用的,是製度,是輿論,是人心。

時代真的不同了。

“你心中想必已經有了如何選拔官員的方法了吧。”嬴政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嬴淩停下筆,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這自然是有的。”

嬴政也笑了。

他就知道,兒子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提出選官製度改革這麼大的事,兒子心中如果冇有成熟的方案,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不如先說來聽聽。”嬴政微微前傾身體,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確實想聽聽,兒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沿用周朝的“世卿世祿”?

還是效仿秦國的“軍功爵製”?

亦或是開創新的選官模式?

嬴淩卻笑著搖了搖頭。

他的笑容裡有一絲狡黠:“父皇請稍等。朕既然已經提出對皇權的監督,那選拔官員的方法自然不能僅僅由皇帝提出,然後就決定了。”

“否則,那不還是皇帝一人說了算嗎?跟以前有什麼區彆?”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嬴淩繼續道,聲音平和卻堅定:“大秦人才濟濟,諸子百家思想各有不同。對於選拔官員一事,他們肯定是有不同的想法的。”

“儒家有儒家的主張,法家有法家的見解,墨家有墨家的思路,道家有道家的看法。”

“朕若直接拋出自己的方案,那他們還會認真思考嗎?還會各抒己見嗎?隻怕到時候,所有人都會順著朕的意思說,朕說什麼,他們便附和什麼。”

“那樣,朕就聽不到真話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問題既然已經給他們提出來了,便等他們來找朕吧。”

“朕不急。他們誰有好的方案,誰便來奏對。然後,從眾多的方案中,選出一個最佳的,或者綜合各家的長處,製定出一套最適合大秦的製度。”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

他不得不承認,兒子這個做法比他高明。

他不是獨斷專行,而是集思廣益。

他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虛心納諫。

這樣的皇帝,的確更容易贏得臣子的擁護。

“此事不急,”嬴淩重新拿起筆,繼續批閱文書,“終究是會有個定論的,但必須由他們提出來。朕隻負責聽,負責選,負責定。過程是他們的,結果是朕的。”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宦者令尖細的聲音:“陛下,博士叔孫通和伏生求見。”

嬴淩停下手中的筆,與嬴政對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筆,整了整衣冠,對宦者令道:“帶他們進來。”

“喏!”

不多時,殿門大開。

叔孫通和伏生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叔孫通走在前麵,步伐輕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朝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笑容,但今天這笑容裡多了幾分急切,幾分期待。

伏生跟在後麵,步伐慢了許多。

他白發蒼蒼,但精神矍鑠。

兩人走到禦階前三丈處,停下腳步,對著嬴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然後又轉向嬴政,同樣躬身行禮:“見過吾皇,見過帝師。”

嬴淩抬了抬手,笑道:“兩位愛卿不必多禮。兩位現在前來,想必是有要事吧!”

叔孫通激動地從袖子裡麵拿出那份文書,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正是!陛下今日提出官員選拔一事,臣等集儒家門生之才能,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法!”

嬴淩長吟了一聲:“噢?什麼辦法?”

叔孫通連忙上前幾步,將文書遞給了宦者令。

宦者令接過,轉身呈給嬴淩。

嬴淩接過文書,翻開,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舉孝廉。”

他忍不住念了出來。

叔孫通連忙道:“正是!舉孝廉!陛下,此乃古聖先賢之遺法,經臣等損益增刪,以為今用。此法若能推行,大秦必能得天下英才而用之!”

嬴淩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文書。

他的目光在文書上緩緩移動,一行一行,一字一字,看得很認真。

叔孫通站在下麵,見皇帝冇有立刻表態,以為皇帝是在思考,便迫不及待地講解起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仿佛已經看到了舉孝廉之後的美好前景:

“第一點!若是將孝與廉作為做官的前提,如此天下黔首若是想要做官,便會在家孝順父母,在外廉潔自律。”

“久而久之,孝道盛行,廉潔成風,這有利於形成淳樸、忠厚的民風。民風淳樸,則根基穩固;根基穩固,則江山永固。大秦根基何愁不穩?”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第二點!如此以來,平民子弟隻要品德突出,就有機會被舉薦為官,避免了權力被權貴獨占!”

“以前,做官的多是貴族子弟,平民幾乎冇有出頭之日。如今,隻要你有孝行,隻要你有廉名,不管你是貧是賤,都有可能被舉薦,都有可能入朝為官。這是真正的唯才是舉,是真正的公平公正!”

伏生在一旁微微點頭,補充道:“陛下,臣以為,此舉還能激發天下人的向善之心。人人爭當孝子,人人爭做廉士,則天下大治,指日可待。”

叔孫通接過話頭,繼續道:“第三點便是鄉評!候選人必須有鄉裡公認的聲望。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孝順,是不是真的廉潔,不是自己說了算,也不是官府說了算,而是鄉裡鄉親說了算。”

“鄉親們都說他好,他才是真的好。如此,可保證官員熟悉地方情況,了解民間疾苦。選拔出來的,必然是德才兼備、腳踏實地的人才,而不是那些隻會紙上談兵、誇誇其談的庸才!”

他越說越興奮,臉上泛著紅光,眼中滿是憧憬:“第四點!地方官員可以向朝廷舉薦,如此根據本地實際情況發現更多人才名士。”

“各郡縣情況不同,有的重農,有的重商,有的尚武,有的崇文。地方官最了解本地情況,由他們來舉薦,最能發現適合本地治理的人才。”

“這樣,選拔出來的官員,到了任上,就能很快進入角色,就能更好地為百姓服務!”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項偉大的使命。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嬴淩,等待著皇帝的讚許。

伏生也抬起頭,眼中滿是期待。

他相信,這個方案是完美的,是無懈可擊的。

皇帝一定會采納,一定會大加讚賞。

章臺宮內,一片寂靜。

嬴淩坐在條案後麵,手中捧著那卷文書,還在看。

他冇有抬頭,冇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如同一尊雕塑。

嬴政半躺在老爺椅上,看著叔孫通和伏生那副激動的樣子,嘴角微微抽搐。

他太了解這些人了。

他們不是在為皇帝分憂,而是在為儒家爭權。舉孝廉,聽起來很美,實際操作中呢?

地方官會舉薦誰?

肯定是自己的門生、故舊、親戚。

那些真正有才學但不會鑽營的人,根本得不到舉薦。

到頭來,還是權貴子弟的天下。

但他冇有說話。

他要看看兒子會怎麼應對。

殿內靜得能聽到銅漏滴答的聲響。

香爐中的青煙嫋嫋升起,在陽光中緩緩飄散。

叔孫通和伏生站在那裡,從最初的興奮,漸漸變成了不安。

皇帝怎麼還不說話?

是不同意嗎?

還是覺得有什麼問題?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知道,此刻,不能催,不能問,隻能等。

嬴淩終於看完了。

他將文書放在案上,抬起頭,目光落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舉孝廉!”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聽起來確實不錯。”

叔孫通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嬴淩卻抬手製止了他。

“但朕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兩位愛卿。”

叔孫通和伏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緊張。

嬴淩拿起那份文書,指著其中一行字,問道:“孝與廉,如何衡量?”

“孝順到什麼程度才算孝?廉潔到什麼標準才算廉?”

“誰來評判?評判的標準又是什麼?”

叔孫通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

嬴淩繼續道:“鄉評,鄉裡公認的聲望。可鄉裡鄉親的評價,就一定公正嗎?”

“萬一某個人的名聲是靠花錢買來的呢?萬一某個真正孝順、真正廉潔的人,因為不善交際、不喜應酬,反而被鄉人排擠呢?”

伏生的臉色微微變了。

嬴淩的聲音更加深沉:“地方官舉薦。可地方官也是人,也有私心。”

“他會不會舉薦自己的親戚?會不會舉薦自己的門生?會不會收受賄賂,舉薦那些有錢無德的人?”

叔孫通的笑容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