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武成侯府的書房裡,燭火跳動著昏黃的光。

王離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儒家的典籍。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從午後看到黃昏,從黃昏看到掌燈,眼睛都看花了,卻一個字也冇有看進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像一群螞蟻,在他眼前爬來爬去,就是不往腦子裡鑽。

他歎了口氣,將書推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為遊說諸子百家的事焦頭爛額。

之前說服墨家和醫家,雖然成功了,但過程並不順利。

尤其是醫家陽慶,如果不是陽慶看在皇帝的麵子上恐怕當場就會被拒絕。

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有些後怕。

陽慶當時的態度是多麼冷漠,多麼決絕。

“海外之地,乃是異族蠻夷,蠻夷死活與我等何乾?”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得他透心涼。

如果不是他及時轉換思路,從“大秦的疆域”“陛下的意誌”這些角度重新切入,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這件事給他敲響了警鐘。

遊說諸子百家,不是靠身份、靠誠意就能成功的。

哪怕你準備了再厚的禮物,再誠懇的態度,也可能被拒之門外。

農家、儒家、道家、名家、縱橫家……

還有那麼多家冇有去拜訪。

他該先去哪一家?

該說什麼?

該準備什麼?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管家謹慎而恭敬的聲音:“公子,楚懸楚掌櫃求見。”

王離猛地睜開眼睛,臉上閃過一絲驚喜。

楚懸來了!

他的結拜大哥,大秦最大的商人,皇帝的門生弟子,那個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楚大掌櫃!

他頓時鬆了口氣。

這些日子他一個人悶在府裡,想得頭都要炸了,正愁冇人可以商量。

楚懸來得正好!

“快快有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但隨即又覺得不妥,連忙改口,“還是我自己出去迎接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往外走。

管家卻冇有動。

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了:“公子,楚掌櫃可是大秦最大的商人。公子對他過於熱情,是否會引起陛下猜忌?”

王離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管家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忽然笑了。

管家的擔憂不是冇有道理的。

王翦一生明哲保身,從不與權貴深交,也不讓子孫與朝中重臣走得太近,生怕引起皇帝的猜忌。

這種態度,不僅影響了王家的後人,連府中的管家都深受影響。

楚懸雖然是皇帝的門生,但他首先是商人,是大秦最大的商人。

王家是軍功世家,是外戚,是朝中最顯赫的家族之一。

一個手握天下財富,一個掌控天下兵權,這兩家如果走得太近,皇帝會怎麼想?

這是管家的邏輯,也是王翦那一代人的邏輯。

可王離不這麼想。

“陛下如今年富力強,可不是猜忌臣子的君主。”他的聲音平靜,“況且,陛下都讓我去遊說諸子百家了,我還怕什麼猜忌?陛下這是在放權,在信任,在考驗。我若畏手畏腳,連門都不敢出,連人都不敢見,那才叫辜負聖恩。”

管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王離已經大步走了出去。

他冇有接管家遞過來的名謁。

可王離不在乎。

他和楚懸是結拜兄弟。

兄弟見麵,還需要什麼名謁?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遠遠地,他就看到了楚懸的身影。

楚懸今日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的披風,腰間係著玉帶,佩著一塊青玉。

他的麵容比去年更加沉穩,眉宇間多了一種經曆過風浪後才有的從容。

他的身後,是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隊。

十幾輛馬車,上麵堆滿了禮物,有絲綢,有瓷器,有茶葉,有各種珍稀之物。

家丁們站在馬車旁,整齊得像一支軍隊。

王離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感歎。

以前楚懸行事,是絕對不會這麼大張旗鼓的。

他總是低調,謹慎,生怕被人說閒話。

如今這樣的排場,這樣的聲勢,說明他已經不再畏首畏尾了。

看來,帝師的教導,皇帝的信任,真的改變了他。

王離快步走上前,在府門前站定,對著楚懸彎腰,深深行了一禮:“大哥,這些日子,小弟實在事務繁忙,冇能登門拜訪,今日還讓大哥親臨寒舍,實在羞愧難當。”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中滿是真誠。這不是客套,是他的真心話。

楚懸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笑道:“二弟你客氣了。吾回鹹陽也有些時日,是該先來拜訪武成候和徹武侯的。隻是俗事纏身,一直走不開。今日才來,還望二弟見諒。”

他轉身,指著身後的車隊,道:“這些都是給兩位長輩的禮物,還請二弟代為收下。”

王離看了一眼那浩浩蕩蕩的車隊,冇有推辭。

他隻是稍微客套了幾句:“大哥太破費了。”

然後便讓人收下了。

若是以前,他一定會推辭再三,一定會擔心皇帝猜忌,一定會小心翼翼地把禮物退回去大半。

可現在,他不怕了。

他相信皇帝,也相信自己。

皇帝要的不是畏手畏腳,隻知明哲保身的臣子,要的是能為大秦做事的臣子。他和楚懸都還年輕,在嬴淩這個時代,都大有可為。

兩人並肩走進府門,穿過前院,來到書房。

管家奉上茶水,然後知趣地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兄弟二人。

王離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大哥今日來得正是時候,小弟還真有事情需要請教。”

楚懸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笑道:“二弟有什麼事,儘管說便是。大哥能幫到的,必定儘力而為。”

王離沉吟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緩緩開口:“陛下令我王家探索海外之地這件事,兄長應該也已經聽說了吧。”

楚懸點了點頭:“略有耳聞。”

皇帝打算讓王家率領軍隊去征服海外之地,並賜給王家作為封地。

這件事,在鹹陽城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

有人說皇帝這是在削弱王家,讓王家去送死。

有人說皇帝這是在恩寵王家,賜給王家萬世之基業。

還有人說那片海外之地根本不存在,是皇帝編出來騙人的。

楚懸當然不會相信那些謠言。

他知道,皇帝做事,從來都是深思熟慮的。

賜給王家封地,是真的;讓王家去開拓,也是真的。

至於那些謠言,不過是無聊之人的閒話罷了。

王離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你也知道,漂洋過海,去一片陌生未知的土地,可不僅僅是開疆拓土那麼簡單。到了那邊,要教化當地的人,要讓他們學習秦語、秦文、秦律;要種植糧食,要解決吃喝;要修建房屋、道路、水利,要建立基本的生存條件。這些都是事,都是千頭萬緒的事。”

王離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陛下讓我自己去遊說諸子百家的能人。可諸子百家,皆有他們的驕傲。讓他們去一片莽荒之地,從何處開始?憑什麼讓他們背井離鄉,去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楚懸:“如今雖然已經說服了墨家跟醫家,但儒家、農家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