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懸放下茶杯:“二弟認為,應該先說服儒家和農家?”
王離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書案後麵,拿起一卷《尚書》,指著上麵的文字:“這是自然。儒家可以教當地人識字,讓他們學會秦語、秦文,讓他們認同華夏文明。農家可以教當地人種地,讓他們學會耕種、養殖、修建河堤。這些都太重要了。”
他放下書記,苦笑了一聲:“可問題在於,無論是儒家的典籍,還是農家的種植之術,我都不甚了解。對各家學說一知半解,怎麼去說服他們?”
楚懸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讓王離愣住了。
“二弟。”楚懸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說服他們,為何要學會他們的學說?”
王離一時不解,眉頭皺了起來:“若對他們的學說都不了解,如何說服他們?你說孔子的《論語》,我不知道;你說老子的《道德經》,我也不熟。見了儒家的先生,人家引經據典,我什麼都接不上,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楚懸搖了搖頭:“二弟,你錯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離麵前,目光直視著他:“諸子百家的學說那麼複雜,每一家的傳承,都有數不清的經典。你若都要了解通透,那你得學到什麼時候?三年?五年?十年?等你學完了,黃花菜都涼了。”
王離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楚懸繼續道:“你在家學學的是兵法,入尚學宮拜的是墨家。你不是要去做儒家的博士,也不是要去做農家的匠人。你不需要精通他們的學說,你隻需要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想要什麼,他們害怕什麼。”
王離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楚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道:“陛下曾與為兄說過這麼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隻要你給出他們想要的,他們自然能為你所用。”
王離聽得入神,連連點頭。
楚懸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至於儒家,其實簡單了。”
王離眼前一亮,身體前傾:“此話怎講?”
楚懸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二弟可有把握說服法家之人前往海外?”
王離愣了一下,隨即道:“海外之地雖是陛下賜給王家的封地,但依舊是大秦疆域。若是出征,法家之人必定前往。廷尉蒙毅與我有私交,法家之人根本不必遊說。到時候朝廷一聲令下,該去的自然都去了。”
楚懸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法家與儒家相爭激烈,此乃天下皆知之事。”
他的聲音放低了幾分:“二弟僅需拜訪廷尉蒙毅。至於說了什麼,一點都不重要。隻要將此事散布出去,然後無需理會儒家,儒家自會有人登門拜訪。”
王離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
他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法家與儒家相爭,如今儒家明顯處於下風。
他也聽說,前些日子,科舉製的提出,讓法家在選官製度上占據了主導權;而儒家的舉孝廉,被批得體無完膚。
儒家的日子,不好過。
在這種背景下,王離遊說諸子百家這件事,鹹陽城內各方勢力都在關註。
如果他隻拜訪了法家,卻不拜訪儒家,那說明什麼?
說明王家隻重視法家,不重視儒家?
說明在王家眼中,法家比儒家更重要?
說明將來到了海外那片封地上,法家子弟會被重用,而儒家子弟隻能靠邊站?
儒家甘心被人輕視嗎?
海外之地,依舊是大秦疆域。
他們出征海外,如果王離邀請了法家,卻不邀請儒家,那儒家子弟就不去了?
那今後那片疆域還有儒家立足之地嗎?
不,他們一定會來。
不僅會來,還會爭著來。
因為他們不能讓法家獨占那片土地的教化之權。
他們要在海外傳播儒家學說,要在那片新的疆域上建立儒家的影響力。
“妙!實在是妙!”
王離猛地站起來,拍案叫絕。
他的臉上滿是興奮的光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楚懸這一招,不是去求儒家,而是讓儒家來求他。
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他不需要低聲下氣地去遊說,不需要費儘口舌去說服。
他隻需要做出一個姿態。
我重視法家!
然後儒家自己就會著急,自己就會主動登門。
這就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儒家要的是影響力,是話語權,是傳播學說的機會。
你給他這個機會,他就跟你走。
王離重新坐下,對著楚懸深深一揖:“大哥高見,小弟受教!”
楚懸連忙扶住他,笑道:“二弟不必客氣。這隻是第一步,後麵的路還長著呢。”
王離點頭,目光堅定:“我知道。但至少,我現在知道該怎麼做了。”
兩人相視一笑。
書房裡,燭火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條通往府門的青石小徑上。
王離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大哥,你方才說,儒家會主動登門。那如果他們不來呢?”
楚懸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然後緩緩道:“他們一定會來。因為他們彆無選擇。”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儒家現在最需要什麼?不是皇帝的恩寵,皇帝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恩寵。他們需要的是機會,是能夠讓他們施展才華、傳播學說的機會。海外那片新天地,就是他們最好的舞臺。”
“如果他們不來,法家就會填補這個空缺。到時候,海外那片疆域上,就隻有法家,冇有儒家。這是儒家絕對不能接受的。”
王離恍然大悟,大笑起來。
楚懸也笑了。
兩人的笑聲在書房中回蕩,驚起了窗外樹梢上的一隻寒鴉。
那隻寒鴉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書房外,夜色漸深。
月光如水,灑在武成侯府的庭院裡,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那些斑駁的青石地麵上。
書房內,兄弟二人還在低聲交談。
而這一切,都被一個人看在眼裡。
鹹陽宮深處,嬴淩站在輿圖前,手中拿著一份密報。
密報上寫著幾行字:
“楚懸巳時三刻入武成侯府,至今未出。府門大開,正門迎客。禮物十餘車,有絲綢、瓷器、茶葉等物。”
嬴淩看完,將密報放在燭火上,看著它慢慢燃燒,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