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瑜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這一切過了一遍。

伏生他們都是儒家名宿,德高望重,跟王離又冇什麼交情,自然是不可能放下身段去主動找王離談合作的。

他們拉不下那個臉,也丟不起那個人。

而王離呢,按照楚懸給他出的主意,就是不找儒家。

你不找我,我不找你,看誰先急。

海外封地,那可是開疆拓土的大事。

諸子百家都去了,儒家不去,那儒家的學說怎麼傳播?

儒家的影響力怎麼擴大?

儒家的弟子怎麼出人頭地?

伏生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急。

可他們又不能親自去找王離。

一是身份不對等,王離隻是王家的公子,他們可是儒家的元老。

二是傳出去不好聽,說儒家上趕著求王家收留,那儒家的臉麵往哪擱?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中間人。

一個既能在儒家說得上話,又能和王離說得上話的人。

這個人,非馮瑜莫屬。

一則,馮瑜的年齡跟王離相近,年輕人之間好說話。

二則,馮瑜是皇帝的門生,身份尊貴,王離會給麵子。

三則,馮瑜是五經博士,儒家的領袖,由他出麵,名正言順。

隻要馮瑜出麵解決了這個問題,那麼他就為儒家立下了大功。

開疆拓土,弘揚學說,這是何等榮耀?

就算伏生和叔孫通再怎麼不服,也不能不承認馮瑜的功勞。

如此一來,馮瑜在儒家的地位,將再也無法動搖。

馮瑜想到這裡,睜開眼睛,看著楚懸,目光複雜:“師弟,你這是在下棋啊。棋子王離和我,棋盤是儒家,而對手……是伏生和叔孫通。”

楚懸嘿嘿一笑:“師兄說錯了。你不是棋子,你也是棋手。隻不過,你的對手,不是伏生和叔孫通,而是時間。”

馮瑜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問:“可你身為商人,介入此事,就不怕陛下遷怒?還是說,這就是陛下讓你做的?”

這話問到了要害。

楚懸的笑容收斂了。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陛下並未安排。但在師弟看來,儒家迂腐,若能在幫到王離的同時,再讓師兄你徹底掌控儒家,豈非百利而無一害?”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是王離自己找上門,伏生和叔孫通他們必定借機抬高身價。”

“他們會說,‘王家求著我們去的’,‘冇有儒家,你們的封地就是蠻荒之地’……”

“等真到了海外之地,儒家和法家依舊會鬥得不可開交。這絕非陛下願意看到的。”

馮瑜點頭。

楚懸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但若是師兄你出麵完成此事,收服儒家博士,將來與法家同心同德,豈不是少了許多麻煩?”

“師兄你了解皇帝的心思,他要的不是哪一家獨大,而是百家融合。你若是能帶著儒家融入這個大局,那才是真正為皇帝分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此事,對王離,對師兄,對陛下,乃至整個大秦,都是有好處的。”

馮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風更大了,吹得窗欞嘎嘎作響。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那你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現在該怎麼做?”

楚懸的眼睛亮了。

“師兄你現在要做的便是——閉門不見!不到最後時刻,絕對不能答應伏生他們去與王離相談。”

馮瑜雙目瞪圓,不解地問道:“這又是為何?”

在他看來,伏生他們最後肯定會找上他,到時候他直接應承下來,找王離談完,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為什麼楚懸現在又說要閉門不見?

楚懸深吸了一口氣,解釋道:“師兄,你還不明白嗎?”

他站起來:“如果你現在輕易地答應了伏生他們去跟王離談,那效果隻能達到預期的一成。”

“那一成,就是儒家跟著去封地。僅此而已。”

“伏生他們會覺得,‘看,馮瑜還是聽我們的話的,我們讓他去,他就去了。’功勞是他們的,苦勞是你的。你在儒家中的地位,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轉過身,看著馮瑜,目光灼灼:“但若是閉門不見,讓儒家其他的博士和門生都急眼了,偏偏伏生他們還不能解決,然後你再出麵——”

他走回馮瑜麵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時候,你才是扶大廈之將傾,力挽狂瀾的功臣。”

“不是你求著去,而是大家求著你去。你去,是給儒家解圍,是給伏生他們擦屁股。”

“那時候,才能證明,儒家接受你的領導是對的。你才能徹底地在眾博士和儒生麵前體現出你的能力。”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伏生和叔孫通他們不是德高望重嗎?”

“他們怎麼就不能談攏此事?偏偏最後關頭,你談攏了!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他們老了,不中用了!說明你年輕,你有能力!隻有這樣,你才能徹底取代他們二人在儒家的地位!”

馮瑜死死地盯著楚懸,眼中滿是震驚。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楚懸,和他記憶中的那個楚懸,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師弟,”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楚懸愣了一下。

馮瑜聲音漸漸恢複了平靜:“若是換做以前的你,身為商人,絕對不可能插手朝堂之事。”

“你這是涉及引導流派之爭,你就不怕陛下遷怒?以前的你,那可是將明哲保身做到了極致。你連跟朝中大臣多說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生怕被人說結黨營私。可現在呢?你居然設局,你居然明著幫王離和我。”

“王離是什麼人?王家嫡長子,未來的家主。王家手握兵權,王家軍威震天下。”

“我是什麼人?儒家領袖,五經博士,掌管天下儒生。”

馮瑜說到此處,轉過身,死死盯著楚懸,“你呢?你是大秦首富,掌控著漕運、報紙、錢莊,七成以上的商人都與你有往來。我們三個人若是綁在一起,在有些人眼中,那就是——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你就不怕嗎?”

楚懸沉默了。

他知道馮瑜說的是對的。

一個多疑的君主,看到商人、軍閥、學派的領袖私下結盟,第一反應一定是,他們是要造/反嗎?

輕則罷官奪爵,重則滿門抄斬。

他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現在做了。

他以前怕的東西,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楚懸站起來,目光坦然。

“以前的我,的確不會這麼做。但現在的我,不怕。”

“吾皇不是多疑的君主。”

“他若多疑,他若猜忌,他當初就不會讓我掌管漕運,不會讓我參與那麼多的生意。”

“吾皇給我這麼多權力,是因為他信任我。他信任我不會用這些權力去謀私,去結黨,去營私。”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深沉:“我做這麼多,為的是帝國。為的是讓王離能夠順利出海,為的是讓儒家能夠融入大局,為的是讓大秦少一些內鬥,多一些合力。此事,我會一五一十地稟告吾皇。若吾皇不滿,我任由處置便是。”

“帝國現在是要變得更強,不需要無謂的內鬥。”

“所以師兄,你也不必再等了,儘快拿出魄力,將儒家徹底收服。你我皆是吾皇的弟子門生,我們不必瞻前顧後,隻要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馮瑜看著楚懸,久久冇有說話。

燭火在他們之間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畫。

窗外,夜風忽然停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老管家畢恭畢敬的聲音:

“主人,博士伏生和叔孫通兩位先生前來拜會。”

房間裡麵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楚懸和馮瑜兩人四目相對。

馮瑜的臉色卻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了一眼楚懸,又看了一眼門口,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伏生和叔孫通這個時候來,目的不言而喻。

他們一定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王離遊說諸子百家,幾乎家家都去了,唯獨不來找儒家。

這太反常了。

以王離的身份和背景,他不可能不知道儒家的重要性。

他不來,隻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在等儒家主動找上門,要麼就已經計劃將儒家提出局。

伏生他們一開始可能還端著架子,想著王離遲早會來。

可等了一天又一天,王離就是不來。他們終於坐不住了。

但他們又不能自己去找王離。

所以他們來找馮瑜。

他們的主意打得也很好。

讓馮瑜去跟王離談。

弱勢談好了,功勞是儒家的,是他們“舉薦”馮瑜去的。

談不好,鍋是馮瑜的,是他們“看走了眼”。

進可攻,退可守,純純不粘鍋。

馮瑜的拳頭在袖中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看向楚懸。

楚懸正看著他,目光中冇有任何驚慌,隻有一種“你決定吧”的從容。

馮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在想。

想了很多。

想伏生他們在朝堂上對他的輕視,想叔孫通在奉常府對他的呼來喝去,想那些博士們表麵恭敬背後不以為然的眼神。

他睜開眼睛,冇有開門,隻是隔著門板,對門外道:“你與兩位先生說,我病了,重病!不便見客。”

門外的老管家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馮瑜轉過身,看著楚懸。

楚懸正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兩人對視,冇有說一句話。

章臺宮內,贏淩正站在輿圖前,手中拿著一份密報。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楚懸入馮府,伏生、叔孫通隨後至,馮瑜稱病不見。”

而在鹹陽城的另一邊,一輛馬車正緩緩駛離馮府。

車廂裡,伏生和叔孫通相對而坐,麵色陰沉。

“他病了?”叔孫通的聲音裡滿是懷疑。

伏生冇有回答,隻是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