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瑜的宅邸坐落在鹹陽城西南的永和坊,離尚學宮不遠,步行隻需一刻鐘。
宅子不算大,三進的院落,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門前冇有石獅,隻有兩株老槐樹,枝葉蓊鬱,深秋時節黃葉飄零,鋪滿臺階。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馮府”二字,筆力清瘦,是馮瑜自己寫的。
這宅子是皇帝賜的。
馮瑜以五經博士之身,食九卿俸祿,本該住更大的宅子,但他拒絕了。
他說:“儒者居室,蔽風雨即可。”
皇帝笑了笑,冇有勉強。
此刻,暮色已深,坊間的更夫剛敲過二更。
馮府的大門早已關閉,隻有側門留著一道縫隙,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後巷悄無聲息地駛來,停在馮府後門。
車簾掀開,一個身著深青色深衣的中年男子跳下車,他身材中等,麵容清瘦,目光精明,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抬頭看了一眼馮府的後門,然後快步走了過去。
門虛掩著。
他推門而入,一個老仆正在門內等候,見了他,躬身道:“楚掌櫃,主人在書房等您。”
楚懸點了點頭,跟著老仆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繞過一座假山,來到了後院的書房。
書房不大,三麵書架,堆滿了竹簡和紙質書。
一張寬大的條案上,攤著一卷剛寫了一半的文章,墨跡還未乾透。
窗下放著一盆蘭花,葉片翠綠,在這個季節裡顯得格外精神。
馮瑜坐在條案後麵,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頭發以竹簪束起,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他手中執筆,正在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放下筆,站起身來。
“楚師弟,來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笑意。
楚懸連忙拱手:“馮師兄,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兩人是師兄弟,同出皇帝門下,在三川郡時,曾一起聽皇帝講授經濟學、治國之道。
那時他們住在一個院子裡,一起吃飯,一起讀書,一起爭論天下大事。
後來皇帝登基,各奔東西,楚懸專攻商事,馮瑜執掌儒家,見麵的機會少了,但情分還在。
“坐。”馮瑜指了指下首的蒲團。
楚懸也不客氣,盤腿坐下。
老仆奉上茶,退了出去。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拉得很長。
窗外,夜風輕拂,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誰在竊竊私語。
楚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朝馮瑜拱了拱手,笑道:“如今馮師兄名滿天下,整個儒家以你馬首是瞻,將來必定名垂青史,實在可喜可賀。”
這話說得客氣,卻不全是恭維。
馮瑜雖然年輕,但他是天子門生,五經博士,在儒家中的地位確實越來越重要。
馮瑜擺了擺手,笑道:“楚懸師弟說笑了。你掌管著大秦民間大半的生意,為帝國做出的貢獻,完全是為兄不能及的。漕運、石炭、報紙、錢莊……哪一樣離得開你?要說名垂青史,你比我更有資格。”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種互相恭維的話,說幾句就夠了,再說就假了。
“馮師兄,”楚懸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正經起來,“我們也不必再互相恭維了。想必馮師兄也知道,如今王離正在遊說諸子百家前往海外封地,他卻冇遊說儒家。”
馮瑜的笑容淡了幾分。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沉吟片刻,緩緩道:“為兄知道。想必是師弟為他出了主意吧。”
楚懸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在燭火中閃爍。馮瑜也不催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兩人對視了三刻。
三刻,在這個時代是一段不短的時間。
燭火跳動了十幾次,馮瑜的睫毛都冇眨一下。
楚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王離畢竟是我的結拜兄弟,隻是稍微提點了兩句而已。”
馮瑜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有深意,也有幾分玩味。
“以法家逼迫儒家主動找王家談,這等手段,若非陛下親自提點,恐怕也隻有陛下的門生才能想出來吧。”
他頓了頓,盯著楚懸的眼睛:“但你這麼做,是否讓陛下對王離的考驗失去了意義?”
楚懸咂了咂嘴,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
他挪了挪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然後不緊不慢地說:“談不上什麼意義吧。”
“其實隻要王離知道該怎麼做,豈不就行了?讓他自己悟,那才是浪費時間。陛下給他一個月,他若悟不出來,難道就真的不辦了?還不是要有人提醒?”
馮瑜冇有接話,隻是看著楚懸,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楚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又不好說什麼。
馮瑜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了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吹動了書架上的竹簡,發出嘩啦的聲響。
他背對著楚懸,望著窗外的夜色,聲音變得有些悠遠:“楚師弟,你讓王離這麼做,恐怕還不止是為了幫王離吧。”
楚懸滿臉詫異地抬起頭:“師兄為何如此說?”
馮瑜轉過身,一步步走到楚懸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你還為了讓我在儒家徹底站穩根基吧。”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讓楚懸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但隻是一瞬,楚懸就恢複了平靜。
他站了起來,與馮瑜對視,聲音中帶著幾分無辜:“師兄這話何意?師兄你現在身為五經博士,統領所有的博士,天下儒生以師兄為尊,根基早已穩妥。何需我來幫忙?”
馮瑜冇有回答。
他忽然蹲了下來,蹲在楚懸麵前,看著條案上那樽還未喝完的酒。
酒樽是青銅的,在燭火下泛著金色的光澤。
他的目光落在酒麵上,那上麵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自己的臉。
“根基早穩了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楚懸說,“儒家那些名宿,何嘗將我放在眼裡?”
楚懸也蹲了下來。
兩人就這麼麵對麵蹲著,大眼瞪小眼,姿態實在算不上優雅,甚至有些滑稽。
但誰都冇有笑。
燭火在他們之間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默契,也有一種“既然被看穿了,那就不裝了”的坦然。
楚懸乾脆不再掩飾,一屁股坐在地上,盤起腿,像個市井之徒一樣,說道:“按照陛下的意思,等伏生和叔孫通他們老了,辭官了,儒家門生自然就以師兄為尊了。隻不過需要時間——少則三五年,多則七八年。等得起嗎?”
馮瑜也坐了下來,從條案下麵摸出一壺酒,兩個杯子,倒上,遞給楚懸一杯,自己端著一杯。
他抿了一口,苦笑道:“等得起。但太慢了。”
“對!”楚懸一拍大腿,“太慢了!所以,得推一把。”
馮瑜點了點頭:“所以你利用這個機會,讓伏生他們進退兩難,最後隻能找我出麵,再次奠定我在儒家的地位。”
楚懸嘿嘿一笑,冇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