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阿提拉跪在殿中,膝蓋已經麻木,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調整呼吸的節奏。
他不知道皇帝在看什麼文書,也不知道那文書上寫了什麼。
他隻知道,皇帝的沉默每多一刻,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終於,嬴淩看完了手中的文書。
他將文書合上,放在案邊,抬起頭,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呼衍·阿提拉身上。
那目光平靜,冇有威壓,冇有審視,就像在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臣子。
“姑衍郡郡守,平身吧。”
聲音不高,卻如同天籟。
呼衍·阿提拉幾乎是本能地應了一聲:“謝吾皇重用,臣定不負陛下所望。”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緩緩抬頭,起身,動作因為久跪而有些僵硬,膝蓋處傳來一陣酸麻。
他站穩之後,垂著頭,不敢直視龍椅上的皇帝。
嬴淩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先退下吧。”
呼衍·阿提拉躬身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後幾步,轉身,走向文官隊列的末端。
他的步伐很輕,很慢,生怕發出任何不敬的聲響。
文官們用餘光打量著他,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麵無表情。
他走到最後一排,站定,垂手而立。
郡守,封疆大吏,在地方上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可這是在鹹陽宮,在皇帝麵前,在滿朝文武麵前,他這樣一個剛剛歸附的匈奴單於,地位實在是不夠看的。
他甚至冇有資格站到前麵去,隻能在最後麵,貼著殿門,像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但他不覺得委屈。
他隻覺得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匈奴冇有被滅族,慶幸自己還能站在這裡。
呼衍·阿提拉退下之後,嬴淩的目光重新掃過殿中群臣。
“既然科舉製度已經完善,”嬴淩開口,聲音沉穩,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那皇榜便可貼出去了。再登報,二月一日開始大秦第一輪科舉考試。”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輕微的議論聲。
二月一日。
距今不過三個月。
時間很緊,但對那些苦讀數年的士子來說,足夠了。
嬴淩心中清楚,大秦的發展太過迅速了。
從他登基到現在,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可這一年多裡發生的變化,比過去幾十年還要多。
匈奴歸附,百越內附,月氏、東胡稱臣,西南夷請設郡縣,海外拓疆提上日程……
每件事都需要人才,每件事都需要官員去執行、去管理、去落實。
諸子百家雖然已經歸順,他們七成以上的學子都已經為大秦效力,可這遠遠不夠。
尚學宮開館一年,也培養出了一些人才,但那些年輕人還太嫩,還需要時間打磨。
更何況,新歸附的各處疆域。
姑衍郡、百越、西南夷……
都需要大量的官吏去管理,去宣揚大秦的律法,去推行諸子百家的教化。
冇有人才,一切都是空談。
科考必須儘快推行。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朝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麵容清瘦,目光深邃,留著三縷長須。
陳平。
尚學宮祭酒——也就是院長,掌管尚學宮一切事務。
他走到禦階前,躬身行禮,直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
“陛下,臣有一言。”
嬴淩微微點頭:“陳院長請講。”
陳平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最後落在嬴淩身上。
“尚學宮授課不過一年,學子們尚且無甚真才實學。若此時讓他們參加科舉,恐是不行的。”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叔孫通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眉頭緊皺,聲音尖銳:“陳院長此言差矣!許多學子並非初學者,他們入尚學宮之前就已經飽讀詩書,如何就無真才實學?陛下開科取士,正是用人之際,尚學宮學子正該一展抱負,陳院長卻要阻攔,這是何意?”
他的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幾分質問的味道。
儒家進尚學宮的學子並不少,如果這一批人能參加科舉,當上官吏,這對儒家無疑是有好處的。
叔孫通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其他儒家博士也紛紛附和:“是啊,陳院長此言差矣!”
“尚學宮學子苦讀一年,難道就不能參加考試?”
“這是要耽誤人才啊!”
一時間,殿內議論紛紛,聲音嘈雜。
陳平卻不急不躁。
他轉過身,麵對著叔孫通,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從容,有自信,也有一絲“你急什麼”的淡然。
“叔孫博士所言,在下豈會不知?”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可既入尚學宮學習,三年為一期,那便應耐住寂寞,好好深耕。兩年之後,再參加考試,也是不遲的。”
叔孫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兩年時間並不算短!若尚學宮中本就有真才實學的學子,陳院長豈不是誤人前途?他們已經在尚學宮學了一年,再等兩年,黃花菜都涼了!”
陳平冇有接他的話,而是轉過身,重新麵對嬴淩。
他不再看叔孫通,仿佛剛才的爭論隻是一個小插曲,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帶著一種為帝國長遠計的責任感:
“陛下,臣以為,尚學宮弟子應好好磨練心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正如叔孫博士所言,尚學宮中的確有不少已有才學之人。但陛下若是允許尚學宮的學子們參加科舉,有兩大弊端。”
嬴淩的身體微微前傾,十二旒白玉旒珠輕輕晃動,他的目光落在陳平身上,帶著幾分好奇:“愛卿請說。”
陳平深吸一口氣,豎起一根手指:“其一,尚學宮之中學子,的確有才子,但也有初學者。”
“若不一視同仁,允許所有人參加科舉,那些初學一年的學子,看到同窗能去考試,自己卻因為才疏學淺而不能,難免心浮氣躁,也想一步登天。”
“可他們的學問還冇到火候,強行參加科舉,隻會打擊信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深沉:“如此一來,尚學宮中,初學一年的學子心亂了,那可學不好東西。他們整天想著考試、做官,哪裡還能靜下心來讀書?尚學宮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不是科舉的預科班。若是人心浮躁,根基不牢,將來就算做了官,也是庸官、懶官、糊塗官。”
這番話說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吵著要讓尚學宮學子參加科舉的儒家博士們,一個個麵麵相覷,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