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豎起第二根手指,繼續道:“其二,陛下此番科舉,必定有不少民間有才學之人參考。他們或是耕讀傳家的農家子弟,或是隱居山林的飽學之士。他們冇有尚學宮的名師指點,冇有尚學宮的藏書可讀,全憑自學成才。”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同情,幾分惋惜:“若讓那些本就有才學、並在尚學宮之中精修一年的學子跟他們同場競技,對民間那群人而言,實則不公平。”
“尚學宮的學子有名師授課,有同窗切磋,有豐富的藏書和資料。民間學子有什麼?隻有自己的一盞孤燈,一卷舊書。”
陳平的聲音漸漸高昂:“尚學宮中的學子,本可兩年之後為帝國效力,這是必然的。他們有尚學宮的經曆,有係統的學習,有考核的成績,將來出仕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們一旦參加科舉,與民間學子同場競爭,民間有才學之人便容易落榜。陛下何以招攬民間人才?”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科舉的目的,是廣開才路,是把那些被埋冇在鄉野之間的賢能之士選拔出來。”
“如果尚學宮的學子占了太多名額,那民間的人才還怎麼出頭?長此以往,科舉就變成了尚學宮的內部考試,失去了選拔天下人才的意義。”
話音落下,大殿內靜得可怕。
落針可聞。
那些剛才還在附和叔孫通的儒家博士們,一個個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陳平的眼睛。
叔孫通站在那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陳平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們心上。
嬴淩坐在龍椅上,看著陳平,眼中滿是震驚。
他冇想到,陳平會提出這兩個問題。
不,不是冇想到,而是他壓根就冇往這個方向想過。
他太急於推行科舉了,太急於選拔人才了,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問題。
尚學宮的學子,和民間的學子,根本不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如果按照他最初的設想,讓尚學宮的學子也參加科舉,那結果會怎樣?
尚學宮的學子有名師指點,有係統學習,有同窗切磋,考試對他們來說駕輕就熟。
而民間的學子,全靠自學,全靠天賦,全靠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兩者同場競技,勝出的多半是尚學宮的學子。
那民間的人才就會被埋冇,科舉就變成了尚學宮的內部選拔。
更要命的是,尚學宮的那些初學者,看到師兄師姐們去考試了,自己也心癢癢,哪有心思靜下心來讀書?
他們整天想著“我怎麼才能快點做官”,學問還冇學到家,心思已經飛到了朝堂上。
這樣的人,將來就算做了官,也是浮誇的、浮躁的、不堪重用的。
而這一切,陳平都想到了,而且想得比他更深、更遠。
嬴淩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後怕之後的慶幸:“陳院長深思遠慮,大善!”
兩個字,道出了他所有的認可和感激。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省:“朕方才還在想,科舉就應該公平,尚學宮的學子培養了,為什麼不讓他們參加科舉呢?可陳院長這一番話,讓朕如夢初醒。”
若單純按照後世之人的想法,科舉就應該公平,那尚學宮的學子都培養了,讓他們參加科舉,似乎天經地義。
可這是大秦的第一次科舉啊!
若真實性所謂的公平,讓尚學宮的學子與民間學子同場競技,那這科舉就徹底的完了。
“尚學宮的初學者不好好學,心浮氣躁;民間的人才被埋冇,心灰意冷。乃至今後科舉,也會受頭兩年科舉的影響。”
“第一次科舉如果讓民間學子覺得不公平,那以後誰還會來考?如果讓尚學宮的學子覺得不用努力也能做官,那誰還會認真讀書?”
嬴淩說到這裡,起身看向陳平,萬分鄭重地說道:“陳院長,你救了大秦的科舉。”
陳平連忙躬身,聲音中帶著幾分惶恐:“陛下過獎,臣不過是儘了本分。尚學宮是臣的職責所在,臣不能看著它走上歧路。”
嬴淩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傳朕旨意:大秦第一屆科舉,定於二月一日舉行。參考資格——凡大秦子民,除奴籍、商籍外,皆可報名。尚學宮學子,入學未滿三年者,不得參加。違者,取消考試資格,逐出尚學宮。”
殿內,群臣齊聲應諾。
叔孫通站在那裡,心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陳平說得對,皇帝的決定也冇錯。
尚學宮的學子確實不應該參加這屆科舉。
叔孫通看了一眼馮瑜。
馮瑜站在那裡,麵色平靜,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叔孫通收回目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這些年輕人實在是臺曆害了。
陳平退回去之後,殿內恢複了平靜。
嬴淩又處理了幾件瑣碎的政務。
各郡縣的秋收彙報、災民的安置進展、姑衍郡的建設規劃……
一一過問,一一批示。他的精力似乎無窮無儘,每一件事都問得很細,每一個數字都要核實。
群臣一一應答,不敢有絲毫馬虎。
太陽漸漸升高,從東邊的窗欞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矩形光斑。光斑中,塵埃飛舞,如同金色的精靈。
嬴淩看了看天色,終於宣布退朝。
群臣躬身行禮,齊聲高呼:“吾皇萬年!大秦萬年!”
聲浪如潮,在殿內回蕩。
嬴淩站起身,走下禦階,步伐穩健,背影挺拔。
呼衍·阿提拉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後一排,目送著皇帝離去。
走出鹹陽宮時,陽光正好。
呼衍·阿提拉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的變化。
他正要邁步,一個人從後麵追了上來。
“郡守大人,請留步。”
呼衍·阿提拉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的內侍正朝他走來。
內侍穿著灰色的宮裝,麵容清秀,手中捧著一卷帛書。
“陛下有旨,請郡守大人帶回姑衍郡。”內侍將帛書遞給他。
呼衍·阿提拉雙手接過,躬身道:“臣遵旨。”
內侍轉身離去。
呼衍·阿提拉展開帛書,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科舉之日,姑衍郡亦設考場。凡匈奴子弟,願學秦文、習秦律者,皆可參考。中者,委以官職,與大秦子弟一視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