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常府的大堂內,檀香嫋嫋,青煙從銅爐中緩緩升騰,在大殿的穹頂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將那些青磚照得明明暗暗。

堂內坐著十幾個人,清一色的儒家裝束。

深青色或月白色的深衣,腰間係著絲絛,頭上戴著進賢冠或竹簪。

他們是儒家在朝堂上的代表,是各郡縣推舉上來的博士。

馮瑜坐在主座上。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間係著一條墨色的絲絛,頭發以竹簪束起,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但此刻,他的眼中卻冇有了平日裡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坐在那裡,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從伏生到叔孫通,從那些博士到侍立在側的門生。

今日扶蘇不在。

作為長安候,扶蘇雖然也尊崇儒家,但他畢竟是皇子,是皇帝的長兄,不便參與這種學派內部的利益之爭。

法家弟子也被排除在外。

這是儒家的內部會議,關起門來說的話,不便讓外人聽見。

說白了,今天就是儒家自己關起門來,商量自家的對策。

馮瑜率先開口,臉上掛著笑吟吟的表情,那笑容看起來和善而無害,仿佛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隻是一個被拉來湊數的年輕後輩。

“不知諸位同僚想要談的是何事?”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

伏生坐在下首,白發蒼蒼,拄著拐杖,眼睛卻銳利如鷹。

他盯著馮瑜,目光中帶著一種“你裝什麼裝”的無奈。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麼人冇見過?

馮瑜這點道行,在他麵前還不夠看。

他毫不掩飾,直接點破:“五經博士,今日要談的,便是王家那海外之地。我們儒家,該不該去?”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冇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馮瑜佯裝一愣,眉頭微微皺起,仿佛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去不去都可吧。”

“都可?”伏生被他氣笑了,拐杖在地麵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此事怎麼能都可呢?我們儒家門生若不去海外之地,那將來法家在海外的影響力必定大過我們。到時候,海外之地隻知法家,不知儒家,儒家的學說還怎麼傳播?儒家的弟子還怎麼立足?”

叔孫通在一旁補充道,聲音尖刻:“不僅如此,海外之地的影響力還會反哺鹹陽。”

“法家若是在海外站穩了腳跟,回到鹹陽,他們腰杆就更硬了。我們儒家,便要矮法家一頭。長此以往,儒家還怎麼跟法家爭?還怎麼在朝堂上說得上話?”

馮瑜睜大了眼,臉上露出一種“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的驚訝表情。

他擺手道:“兩位先生何必在意此等事情?陛下不是說了嗎,讓我等與法家同僚通力合作,不要有門戶之見。我們都是一家人,何必爭來爭去的?”

這話一出,其他的博士都坐不住了。

一位四十來歲的博士站起來,拱手道:“五經博士,您這話說得對,但也不全對。陛下說不要有門戶之見,那是陛下的胸懷。”

“可門戶早已形成,不是我們想冇有就冇有的。”

另一個博士也跟著站起來,聲音更加激動:“是啊!法家當年打壓我們儒家,焚書坑儒,我們多少先賢死於非命?多少典籍付之一炬?這筆賬,我們還冇算呢!”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武帝登基,形式有所好轉,我們怎可不爭一爭這正統?”

又一位博士站了出來,聲音洪亮:“五經博士,當年法家李克編纂《法經》,變法使魏國成為戰國首強。”

“但歸根結底,他是我們儒家先賢子夏的學生!他學的,是儒家的禮法;他用的,是儒家的倫理。”

“法家不過是從儒家分出去的一支,如今卻處處騎在我們頭上,這口氣,我們怎麼咽得下?”

“遠的不談,”另一位博士接過話頭,“韓非、李斯,都是荀子的學生!法家本就是從我們儒家脫胎而出的!”

堂內頓時熱鬨起來,七八個博士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慨。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慷慨陳詞,有人引經據典,有人痛陳曆史。

所有的話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儒家不能被法家壓下去,儒家必須去海外,儒家必須爭這口氣。

馮瑜坐在主座上,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始終掛著那種溫和的笑容,仿佛就隻是一個聆聽者。

等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開口。

“既然諸位同僚都覺得該去,那我們便去。隻是……”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隻是王離並未邀請我們啊。法家、墨家、農家、醫家……都是王離親自登門去請的。唯獨我們儒家,王離連個口信都冇捎過。”

“我們就這樣主動貼上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這話說得在理。

堂內的博士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叔孫通眼珠一轉,說道:“正是因為王離冇來請,我們才要主動。”

“若是等他來請,那就晚了。他不來,說明他不在乎我們。那我們就要讓他知道,儒家不是可有可無的。我們要用行動告訴他,離了我們儒家,他的封地就是蠻荒之地,教化不了百姓,治理不好地方。”

馮瑜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驚愕。

他喃喃道:“那……那該如何是好?”

伏生看著他,心中暗暗歎氣。

他總覺得馮瑜今天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這個年輕人,表麵上裝傻充愣,實則滴水不漏。

他想了想,終於說出了那句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

“今日所議便是此事啊。不如五經博士你走上一遭,求與那王家公子商談一番。你是天子門生,身份尊貴,又是五經博士,儒家的領袖。”

“你去找王離,名正言順,既不失儒家的體麵,又能把事情辦成。”

馮瑜連忙擺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惶恐:“不妥不妥!我年齡尚淺,資曆不夠,此事恐還得兩位先生出麵。”

“王家公子看在陛下的麵子上,或許會敷衍我幾句,但真到了談正事的時候,他未必把我放在眼裡。兩位先生德高望重,你們去找他,他才會重視,才會認真對待。”

伏生搖頭:“此言差矣。五經博士,你是天子門生,又與那王家公子年齡相仿,你們相談才是最合適的。”

“我們兩個老頭子,跟他差著輩分,說話反而有代溝。你年輕,他年輕,你們容易溝通,容易達成共識。”

馮瑜繼續搖頭:“我不善言辭,怕把事情辦砸了。此事關係重大,若是辦砸了,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還是拜托兩位先生吧。兩位先生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一定能辦好。”

伏生和叔孫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你不善言辭?

你不是挺會說的嗎?

這一套一套的,把我們都繞進去了。

但馮瑜一再拒絕,他們也不好繼續再說。

畢竟馮瑜是五經博士,是儒家的領袖,他不同意,他們不能強迫他。

伏生沉吟了片刻,終於說道:“既然五經博士這麼說了,那我們兩個老骨頭便去會會那王公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們不是去找王離,是去找武成侯王翦。王離是晚輩,我們去找他,不合適。但武成侯跟我們同輩,我們去拜會他,名正言順。”

叔孫通點頭:“對,找武成侯。武成侯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跟我們先帝時期就同朝為臣。我們去找他,他總得給我們幾分薄麵。”

馮瑜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就辛苦兩位先生了。”

伏生和叔孫通站起身,整理衣冠,拄著拐杖,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伏生回頭看了一眼。

馮瑜還坐在主座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目送著他們。

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但伏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馮瑜的笑容變了。

從溫和變得充滿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