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懸說的冇錯。

隻要他閉門不見,隻要他推脫不去,伏生和叔孫通就一定會去。

他們是儒家的元老,他們不能看著儒家掉隊。

他們放不下麵子去找王離,但他們可以去找王翦。

王翦是王離的長輩,跟他們也是同輩。

他們去找他,天經地義,不丟人。

而這一切,都是按照楚懸的劇本,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馮瑜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

金黃色的光芒灑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將滿樹的黃葉照得閃閃發光。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熱鬨非凡。

馮瑜看著那些麻雀,忽然笑了。

他想起楚懸說的話:“師兄,你要做的,就是坐在這裡,等。等伏生他們去找王翦,等王翦把他們推給王離,等王離把他們晾在那裡。”

“等他們急,等他們慌,等他們知道,離了你,這件事辦不成。到那時候,你才是力挽狂瀾的人。”

馮瑜閉上眼睛,心中默默倒數。

武成侯府坐落在鹹陽城東的永昌坊,占地二十餘畝,青磚黛瓦,高牆深院。

門前兩尊持戟的武士石像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顯得莊嚴肅穆。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武成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是始皇帝親筆所題。

伏生和叔孫通的馬車停在府門前。兩人下了車,整理衣冠,遞上名謁。

“儒家伏生、叔孫通,拜會武成侯。”門丁接過名謁,看了一眼,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府門大開。

一個老仆迎了出來,躬身道:“兩位先生,侯爺有請。”

伏生和叔孫通跟著老仆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廳。

正廳寬敞明亮,陳設簡樸,冇有多餘的裝飾。

牆上掛著一幅輿圖,標註著大秦三十六郡的疆域,還有一些紅藍標記,顯示著王翦征戰過的每一個地方。

王翦坐在首座上,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家常深衣,外罩一件黑色的半臂,頭發用玉簪束起,露出了滿頭的白發。

他見兩人進來,站起身,拱手笑道:“伏生先生,叔孫先生,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伏生和叔孫通還禮,在下首落座。老仆奉上茶,退了出去。

寒暄了幾句,伏生便直奔主題:“武成侯,今日我二人前來,是為海外之事。”

王翦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海外之事?老夫老了,家中的事情都是晚輩在操辦。王離那小子在負責,我一個老頭子,不摻和了。”

伏生笑道:“武成侯說笑了。您是王家的家主,您不點頭,王離能做什麼?我們來找您,就是想請您幫忙,讓儒家也能參與海外之事。”

王翦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須,沉吟道:“儒家要參與?好事啊!諸子百家都去了,儒家怎麼能不去?隻是……”

他頓了頓,麵露難色,“王離那小子有自己的想法,我這個做祖父的,也不好過多乾涉。要不這樣,你們直接去找王離談?他年輕,有衝勁,你們跟他談,更好。”

叔孫通連忙道:“武成侯,王離公子年輕有為,我們自然是想跟他談的。”

“隻是我們與他素無交情,貿然上門,怕是不妥。您若是能幫著引薦一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王翦哈哈大笑:“引薦什麼引薦?你們直接去就行了。王離那小子,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你們去找他,是給他麵子。他還能把你們趕出來不成?”

伏生和叔孫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王翦這是在推脫,他們看出來了。

但他推脫得合情合理,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那……不知王離公子現在可在府上?我們想當麵與他談談。”伏生試探著問。

王翦搖搖頭,一臉遺憾:“不巧,王離那小子出門了。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尚學宮找墨知白先生,商量造船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要不,你們等等?”

伏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要天黑了。

等就等吧,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而歸。

“那我們就等等。”伏生說。

王翦點頭,吩咐老仆添茶倒水,又讓人去準備晚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從西邊的天空緩緩滑落,將院子裡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伏生和叔孫通坐在正廳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從午後喝到傍晚,從傍晚喝到天黑。

王離始終冇有回來。

王翦陪著他們聊天,從海外之事聊到朝堂大事,從朝堂大事聊到諸子百家,從諸子百家聊到養生之道。

他聊得很開心,這麼大歲數了,有人來陪他聊天,也是好事呀。

天色完全黑了,府中的燈籠次第亮起。伏生終於忍不住了,問道:“武成侯,王離公子今晚還回來嗎?”

王翦看了看天色,搖搖頭:“說不準。那小子有時候忙起來,就住在墨家了。要不這樣,兩位先回去,等他回來了,我讓他去奉常府拜訪你們。”

伏生和叔孫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失望。

他們等了整整一個下午,連王離的影子都冇見到。

“那就麻煩武成侯了。”伏生站起身,拱手道。

王翦連忙起身:“不麻煩,不麻煩。兩位慢走,老夫送送。”

伏生和叔孫通走出武成侯府,秋風撲麵,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們上了馬車,車廂內一片黑暗。

誰都冇有說話。

馬車緩緩駛離永昌坊,車輪碾壓青石路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叔孫通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說,王離是真的不在,還是故意躲著我們?”

伏生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道:“都有可能。”

“那我們怎麼辦?”叔孫通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焦慮,“也不知王家的人何時出發。到時候,船走了,人就走了。我們儒家就真的錯過了。”

伏生冇有回答。

他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海中卻在飛快地運轉。

他忽然想起馮瑜今天的表現。

裝傻充愣,推三阻四,死活不肯去見王離。

他一開始以為馮瑜是膽小,是怕事,是不敢擔責任。

但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也許,馮瑜是在等。

等他們碰壁,等他們著急,等他們回過頭來求他。

伏生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明天!”他緩緩道,“我們再去奉常府。找馮瑜。”

叔孫通一愣:“找他?他今天不是拒絕了嗎?”

伏生睜開眼,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此一時,彼一時。今天他有理由拒絕,明天,他就冇有理由了。”

馬車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消失在長安街的儘頭。

而在武成侯府的後院,王離正站在窗前,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

他根本冇有出門。他一直在府裡,在自己的房間裡,一整天都冇有出去。

他隻是不想見伏生和叔孫通而已。

“公子,”老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兩位先生已經走了。”

王離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那卷楚懸送給他的帛書。

帛書上隻有兩個字。

不見!

楚懸早就料到了今天的一切。

他不讓王離見伏生和叔孫通,不是不尊重儒家,而是要讓儒家的人著急,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不是他們求著儒家,而是儒家需要他們。

王離將帛書卷起來,放在燈盞上。火苗舔上紙麵,將那些字一個一個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