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鹹陽宮的大殿內依舊莊嚴肅穆。

今日的議題不多,無非是姑衍郡建設的進度、科舉考場的設置、各地秋收的彙總。

嬴淩坐在龍椅上,麵色平靜,一一過問,一一批示。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殿中群臣,在馮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馮瑜站在博士隊列中,眼觀鼻,鼻觀心,麵色如常。

他今日穿著五經博士的玄色官服,腰佩銀印,頭戴進賢冠,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他站得很直,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在他的身側,是其他幾位博士,年齡都比他大,資曆都比他深,但站的位置都比他靠後。

因為他是五經博士,是皇帝親封的儒家領袖。

不管那些老家夥心中服不服,在朝堂之上,規矩不能亂。

伏生站在更靠後的位置,拄著拐杖,白發蒼蒼。

他的目光不時落在馮瑜的背影上,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

叔孫通站在伏生身側,麵色平靜,但他的手在袖中握緊了又鬆開,握緊了又鬆開。

他知道,今日散朝之後,他們得低頭了。

早朝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當宦者令高喊“退朝”時,群臣躬身行禮,齊聲高呼“吾皇萬年”,然後魚貫而出。

馮瑜隨著人流走出大殿,腳步不緊不慢。

他打算去尚學宮授課。

身為五經博士,除了參與朝政,他還有教學的任務。

尚學宮的學子們等著他去講《春秋》,他不能遲到。

剛走出殿門,陽光撲麵而來,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將整座鹹陽宮鍍上了一層金色。

馮瑜眯了眯眼,正要邁步,兩個身影從側麵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擋住了他的去路。

“五經博士,還請留步。”

馮瑜停下腳步,轉過身。

伏生和叔孫通站在他麵前,兩人都穿著朝服,麵色嚴肅。

伏生彎著腰,微微喘著氣,顯然是從後麵趕過來的。

叔孫通站在他身側,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

馮瑜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向兩人拱手行禮,笑道:“兩位先生,昨日去武成侯府,想必事情已經談妥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鬆,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伏生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不瞞五經博士,我們隻是見了武成侯,卻並未見到王公子。”

馮瑜心中暗笑。

他當然知道他們冇見到王離。

昨夜楚懸就給他遞了消息,王離根本冇出門,一整天都躲在自己房間裡。

但武成侯王翦說王離不在,伏生他們也不能硬闖。

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連王離的影子都冇見著。

馮瑜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哦?怎麼會這樣?王公子不在府上?”

伏生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你裝什麼裝”的無奈。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麼冇見過?

馮瑜這點道行,在他麵前還不夠看。

但此刻,他不能拆穿。

因為他需要馮瑜。

“王公子出門了,說是去尚學宮找墨知白先生。”伏生說,“我們等了一下午,也冇等到他回來。”

馮瑜點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如此。既然見了武成侯,那事情也該定下來了吧?武成侯怎麼說?”

叔孫通和伏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叔孫通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五經博士,你也彆裝了。我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還是回奉常府再談吧。”

馮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兩人那副“你再說我們就當眾拆穿你”的表情,隻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那就依兩位先生。”

三人並肩向宮外走去。

一路上,馮瑜走得不快不慢,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腦子卻在飛快地轉著,想著等會兒怎麼應付接下來的場麵。

按照楚懸和他的計劃,今日伏生他們找到他,他應該繼續拒絕才對。

要讓他們實在搞不定這件事,他才出手。這樣才能體現出他的能力,才能讓儒家的博士和門生們看到,離了他馮瑜,這件事就辦不成。

可伏生他們昨天已經碰了壁,今天又主動來找他,姿態已經放低了不少。

如果他再拒絕,會不會適得其反?

馮瑜心中盤算著,臉上卻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

伏生和叔孫通走在他身側,一左一右,像兩個護法。

他們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著。

宮道兩側的宮牆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紅色,牆頭的枯藤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宮女內侍經過,見到三人,連忙側身行禮,垂首讓到路邊。

走出宮門,一輛馬車正等在門外。

馬車很寬敞,足夠坐五六個人。

車簾是深藍色的綢緞,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車夫見三人出來,連忙跳下車,掀開車簾。

伏生和叔孫通冇有上車。

他們一左一右站在馬車兩側,同時伸出手,笑吟吟地望著馮瑜。

“馮博士,請!”

馮瑜掀開車簾,正要上車,看到這一幕,頓時愣住了。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萬萬冇想到這兩個老頭竟然跟他玩這一出。

伏生七十多歲,白發蒼蒼,拄著拐杖,是儒家碩果僅存的老前輩。

叔孫通五十多歲,也是儒家元老,德高望重。

這兩個人,在儒家的地位,比他這個五經博士隻高不低。

可現在,他們卻站在馬車前,給他掀簾子,請他先上車。

這是赤裸裸的示好,也是赤裸裸的認輸。

馮瑜連忙擺手,惶恐道:“兩位先生!使不得!兩位先行,馮瑜下來便是。”

他說著,就要跳下車。

伏生卻伸手攔住了他。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穩穩地按在馮瑜的手臂上。

“五經博士,”伏生的聲音蒼老卻清晰,“之前是我二人的錯。大秦尊卑有序,你身為吾皇親口封的五經博士,身份尊崇,當為儒家領袖。以前是我們倚老賣老,冇有擺正自己的位置。從今往後,我們不會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馮瑜都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