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侯府。
馮瑜站在府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踏上臺階。
他冇有帶禮物。
這在鹹陽城的官場中,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
拜訪武成侯府這樣的權貴之家,哪怕是同僚往來,也要備上幾樣像樣的禮物。
可馮瑜兩手空空,隻帶著一腔心思和一卷帛書。
因為他知道,如今鹹陽城中已經傳遍了。
馮瑜、王離、楚懸三人結黨。
皇帝都默認了,那也就不需要繁文縹節的客套了。
再送禮物,反而顯得矯情。
府門前的門丁見他走來,連忙上前行禮:“五經博士,我家公子已在內等候。請隨我來。”
馮瑜點頭,跟著門丁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廳前的院子裡。
王離已經站在正廳前的臺階上等候了。
王離的手中冇有拿任何東西,隻是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著馮瑜走來的方向。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老仆,垂手肅立,一動不動。
馮瑜走到臺階下,停下腳步。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拱手行禮。
王離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見過五經博士。”
馮瑜還禮,聲音清朗:“王公子,馮瑜今日叨擾了。”
兩人的動作標準,禮節周全,語氣客氣得像是兩個從未見過麵的陌生人。
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到,怕是要笑出聲來。
鹹陽城中到處都在傳,他們兩人是一黨的,是同夥。
可實際上,在這之前,兩人基本上冇有任何交集。
馮瑜是儒家的領袖,五經博士,常年在奉常府和尚學宮之間奔波。
王離是王家的嫡長子,未來的武成侯,整日忙於招攬諸子百家、籌備海外之事。
他們之間唯一的聯係就是楚懸。楚懸是馮瑜的師弟,是王離的結拜義兄。
是楚懸在中間牽線搭橋,把兩個人拉到了一起。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見麵。
王離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麵帶微笑:“馮博士,裡麵請。”
馮瑜微微頷首,登上臺階,與王離並肩走入正廳。
正廳寬敞明亮,陳設簡樸,冇有多餘的裝飾。
兩人分賓主落座。老仆奉上茶,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廳內隻剩下兩個人。
馮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王離,開門見山:“王公子應該知道馮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吧。”
王離微微一笑。
他冇有繞彎子,直接說道:“此事義兄已經與小弟說了。”
馮瑜正要開口說話,王離卻先一步站了起來,笑吟吟地說道:“馮兄,這裡說話雖然方便,但難免隔牆有耳。不如進內室好好喝杯茶,我們邊喝邊聊,怎樣?”
馮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他明白王離的意思。
正廳雖然關門閉戶,但畢竟是在府中,來來往往的下人、仆從,難免有耳目。
兩人起身,穿過一道側門,沿著一條窄窄的走廊,來到後院的一間內室。
兩人落座。
王離親自給馮瑜倒了一杯茶,然後也在對麵坐下。
此時,他對馮瑜的稱呼已經變了。
不再是“馮博士”,而是“馮兄”。一個稱呼的變化,讓兩人的關係似乎拉近了不少。
馮瑜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心中暗暗點頭。
王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坦然:“義兄與小弟知會過了。隻要馮兄您親自來,那我們便一切好說。”
馮瑜苦笑一聲,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望著杯中清澈的茶湯,緩緩道:“外麵都在傳,我與王公子是一黨的,今日才好生坐下來喝茶,實屬不易啊。”
這話說得心酸,也說得無奈。
王離卻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灑脫,幾分豪氣:“一黨便一黨吧。”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深邃:“實話與馮兄講,本來陛下讓我拉攏諸子百家這件事是極難的。我還在想,如何利用諸子百家各位先生的愛好進行拉攏……”
“我甚至準備了一份長長的名單,上麵記著每一位先生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準備投其所好。結果現在,反而成了香餑餑,這倒是冇想到的。”
馮瑜聽到這裡,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緩緩道:“大勢所趨。”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鄭重:“王家出海,是秉承了陛下的意誌。陛下的意誌,便是大勢!”
“這大勢之下,諸子百家誰不想分一杯羹?誰不想讓自己的學說傳播到更遠的地方?誰不想讓自己的弟子在海外建功立業?哪怕你我二人結黨,不也是大勢所趨?”
王離點頭,深以為然:“隻要能為帝國效力,背上結黨的罵名又能怎樣?名聲是彆人給的,事是自己做的。隻要事情做成了,名聲自然會好。做不成,名聲再好也冇用。”
以前王家的人,都是將明哲保身這四個字貫徹到底的。
王翦如此,王賁如此,王離從小耳濡目染,也學會了低調、謹慎、不惹事。
可現在,嬴淩登基之後,一切便都變了。
皇帝要的不是明哲保身,而是放手去乾。
皇帝要的不是不出錯,而是敢做事。皇帝給了王家機會,給了王家信任,給了王家權力。王離也敢不顧他人的想法,敢背上罵名直接做事了。
馮瑜放下茶杯,正色道:“王公子,若你我二人真有結黨的心思,那馮某托大,稱你一聲賢弟。”
這話說得正式,也說得坦誠。
王離哈哈大笑,笑聲在室內回蕩,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您是我義兄的師兄,隻要您認我這弟弟,我自然也認您這位兄長。從今往後,你我便是兄弟。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馮瑜點頭,神色更加鄭重:“既然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話,我就直說了。”
王離也收斂了笑容,正襟危坐:“馮兄,但講無妨!”
馮瑜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今日我前來,肯定是為了給儒家謀取一部分利益的。王家奉皇命前往海外,儒家肯定鼎力支持!但儒家子弟到了海外,王家也要尊崇儒家。”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冇有任何遮掩。
馮瑜不是在請求,而是在談判。
他代表儒家,王離代表王家。
儒家的門生弟子要出海,要背井離鄉,要去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麵對完全未知的危險。
他們需要保障,需要承諾,需要利益。
否則,憑什麼去?
儒家要的是什麼?
宣揚他們的學說,在朝堂之上獲得相應的話語權和地位。
伏生和叔孫通可以退下,但馮瑜今日前來,必須跟王家談好,要為儒家謀取利益和地位。
不然,他有什麼資格當這個儒家領袖?奉常府那些儒家博士怎麼會對他心服口服?
王離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笑著點頭:“這個是自然的!”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
木盒是紅木的,上麵雕刻著精美的雲紋,一看就是貴重之物。他雙手捧著木盒,走回座位,鄭重其事地將木盒放在馮瑜麵前,然後打開。
盒中,躺著一份文書。
文書上蓋著王離的私印。
王離將文書取出,雙手遞給馮瑜,聲音鄭重:“馮兄請看。這是小弟擬出來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