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雖然是將門之後,但書法卻極好,字裡行間有一種剛勁有力的風骨。馮瑜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緩緩往下移動。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輕聲念出:“每位儒生,月俸一金。”

念到這裡,他的手猛地一抖,眼睛瞪得溜圓。

一金——一萬錢!

現在大秦外出的儒生,俸祿也才三千錢。

這一萬錢,直接翻了三倍還不止。

這屬於金錢方麵的待遇,直接給拉滿了。

馮瑜做了這麼多年的官,深知朝廷的財政狀況。

他知道,一萬錢的月俸,已經是朝中中高級官員的待遇了。

王離給儒家弟子開出的這個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他抬起頭,看向王離,眼中滿是驚訝。

王離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微微一笑,解釋道:“海外辛苦。”

“雖然儒家的門生弟子視錢財如糞土,但該給的還是得給。”

“背井離鄉,拋家舍業,去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冇有豐厚的待遇,誰願意去?再說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錢給到位了,人心就穩了。”

馮瑜嘴角一揚,忍不住笑了。

什麼視錢財如糞土?

誰不喜歡錢財?

孔夫子收弟子也是要收束脩的,十條乾肉,一條都不能少。

儒家弟子學那麼多典籍,寒窗苦讀數十年,除了想要名垂青史之外,生活方麵肯定也想要過得很好。

人活著,就要吃飯,就要穿衣,就要養家糊口。理想再高遠,也不能當飯吃。

他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第二行:“海外之地,以儒家學說為主,教化海外蠻夷。”

馮瑜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儒家最想要的東西——傳播學說。

儒家從孔子開始,就有一個夢想,把仁義禮智信傳播到天下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人都接受儒家的教化,讓世界變成一個大同世界。

可這個夢想,幾千年了,從未實現。

始皇帝焚書坑儒,儒家的典籍差點被燒光,武帝雖然重用儒家,但朝堂上還有法家、墨家、道家……

儒家不是唯一,也不是主流。

可在海外,在王家的封地上,儒家將成為主流學說。

教化蠻夷,傳播文明,這是何等的榮耀?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第三行:“海外之地,開設儒家學宮,傳揚學說。學宮由儒家自行管理,朝廷不乾涉。”

馮瑜的呼吸急促起來。自行管理,朝廷不乾涉。

這意味著儒家在海外的學宮,將擁有獨立的辦學權、教材編撰權、教師任免權。這在華夏大地上是不可想象的。

在大秦,所有的學校都由朝廷管理,教材由朝廷審定,教師由朝廷任命。

儒家雖然能在尚學宮授課,但那是在朝廷的框架下,在皇帝的監督下。

可在海外,儒家將擁有自己的學宮,自己的書院,自己的傳承。

這,已經足夠了。

這些就是儒家想要的。

不是權力,不是財富,而是傳承。

是讓儒家的學說,在蠻荒之地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馮瑜的眼眶微微泛紅。他強忍著情緒,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條:“先行前往海外之地的儒家學子,優先賜予官職。”

馮瑜看到這裡,忍不住重重點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賢弟當真是為儒家做了不少考量。”

足夠多的錢財,傳播宣揚儒家學說,還有入朝為官——這三條,直接待遇拉滿,儒家的確冇有拒絕的理由。

多少儒家弟子在大秦這片疆域隻能當個小吏?

一個縣,縣令是法家的人,縣丞是法家的人,縣尉是法家的人。

儒家弟子呢?

最多做個博士、做個講師、做個文書。

官和吏的區彆,還是很大的。

官有權,吏無權;官有前途,吏冇前途;官能光宗耀祖,吏隻能糊口度日。

可在海外,儒家弟子能當官。

不是小吏,是真正的官。有印信,有俸祿,有權力。

這是多少儒家弟子夢寐以求的事?

馮瑜將文書放在桌上,雙手抱拳,對著王離深深一揖:“賢弟大義,馮瑜代儒家上下,謝過賢弟。”

王離連忙扶住他,笑道:“馮兄何必多禮?我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馮瑜直起身,重新落座。他的神色變得鄭重,看著王離,緩緩道:“賢弟,你方才說的這些條件,我都很滿意。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問清楚。”

王離點頭:“馮兄請講。”

馮瑜問道:“這些條件,是賢弟自己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王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既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讓我全權負責海外之事,我有權做出這些承諾。但這些承諾能不能兌現,還要看海外之地實際情況如何。”

他頓了頓,繼續說:“馮兄,小弟也不敢瞞您。那海外之地究竟是怎樣的一番光景,還未可知。”

“今日這些,隻是小弟的承諾,是紙上談兵。”

“那是一片完全未知的疆域,一切都還需重頭再來。也許那裡土地肥沃,物產豐富,適合居住;也許那裡瘴氣彌漫,猛獸橫行,寸草不生。”

“也許到了那裡,我們能順利建城、開墾、辦學;也許到了那裡,我們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甚至會有傷亡。”

“所以,今日的這些條件,隻是一個框架。具體能兌現多少,還要看造化。”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外,這是陛下的安排。大秦識字之人不多,能教書育人的更是少之又少。儒家門生,恰好能勝任這個任務。”

“陛下需要儒家去海外,去教化那些蠻夷,去傳播大秦的文化,去讓那片土地上的百姓變成大秦的子民。”

“所以,不是我王家在求儒家,也不是儒家在求王家。我們是在共同完成陛下的使命。”

馮瑜點頭,他明白王離的意思。

這不是一場交易,而是一場合作。

儒家需要王家的船,王家需要儒家的才。

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王離放下茶杯,目光坦誠:“儒家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我需要儒家。冇有儒家,我的封地就是蠻荒之地,永遠無法真正變成大秦的疆土。所以,馮兄放心,小弟不會虧待儒家弟子。”

馮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點了點頭,鄭重道:“這一切都好說。儒家門生弟子過去之後,定然竭儘全力教化那片疆域的蠻夷,讓他們成為大秦的臣民,讓他們學大秦的文字,遵守大秦的律法,接受大秦的教化。賢弟放心,儒家不會讓你失望。”

王離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期待。他舉起茶杯,對馮瑜說:“馮兄,以茶代酒,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馮瑜也舉起茶杯,與王離輕輕一碰:“合作愉快。”

兩人一飲而儘。

馮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對王離拱手道:“賢弟,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奉常府那邊還有事。”

王離也站起身,還禮道:“馮兄慢走。改日我設宴,請馮兄和義兄一聚,我們好好喝一杯。”

馮瑜點頭,轉身走出內室。王離送他到府門口,兩人再次拱手作彆。

他回頭看了一眼武成侯府的匾額,那塊在夕陽中泛著金光的匾額,然後轉身,大步向奉常府走去。

他要回去告訴伏生,告訴叔孫通,告訴所有儒家博士。

事情談成了。

儒家,將在大秦的海外封地上,開枝散葉。

而在他身後,武成侯府的大門緩緩關閉。

王離站在門內,望著馮瑜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