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前的禦道就已經清掃得乾乾淨淨,青石地麵上灑了水,一塵不染。

禦道兩側,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軍武士持戟而立,甲胄在身,威風凜凜。

他們的身後,是兩列宮女,穿著嶄新的宮裝,手中捧著花籃,花瓣灑了一地,紅的、粉的、黃的,如同一片彩色的地毯。

今日,是女公子嬴陰嫚出嫁的日子。

鹹陽城的百姓早早地湧上街頭,擠在禦道兩側,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等著看迎親的隊伍。

他們議論紛紛,有的羨慕,有的好奇,有的感慨。

“聽說新郎官是楚懸,大秦首富!”一個中年商人模樣的男子對身邊的人說。

“可不是嘛!皇帝剛把妹妹許配給他,今日就迎親了。”另一人接話。

“一個商人娶皇女,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啊!”

“你可彆說他是商人,人家現在是皇親了。你冇聽說嗎?皇帝賜婚,天帝托夢,這是天意!”

議論聲此起彼伏,在人群中嗡嗡作響。

迎親的隊伍從楚府出發,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鹹陽宮行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儀仗。

三十六麵旗幟,繡著龍鳳、祥雲、瑞獸,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之後,是八匹白馬,披紅掛彩,馬蹄踏在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白馬之後,是樂隊,吹著笙、簫、竽,彈著琴、瑟、箏,奏著喜慶的樂曲。

樂隊之後,才是新郎官。

楚懸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上,頭戴爵弁冠,冠上插著簪子,係著紅纓。

他身穿玄端袍,袍色玄黑,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下裳是纁色,深紅如血,垂至腳麵。

足登赤舄紅鞋,鞋頭微微上翹,如同一對燃燒的火炬。

他整個人端坐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按照大秦的禮製,商人是不配這麼穿著的。

爵弁冠、玄端袍、纁裳、赤舄。

這是士大夫以上級彆的婚服,尋常百姓隻能穿青綠色的衣裳。

楚懸這一身,已經算是嚴重僭越了。

但今日,他是迎娶大秦的女公子,是始皇帝的女婿。

楚懸是當今皇帝最得意的弟子。

誰敢說他僭越?

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指責?

他的身後,是一輛馬車。

馬車裝飾華麗,車廂上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車簾是上等的紅色綢緞,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馬車後麵是聘禮。

金銀珠寶、絲綢錦緞、羊、雁、鹿、魚……

琳琅滿目,應有儘有。

再往後,是長長的迎親隊伍,抬著箱籠,挑著擔子,捧著禮盒,浩浩蕩蕩,綿延數裡。

整支隊伍,除了楚懸和他的馬車,便隻有隨行的仆從和護衛。

楚懸的父母已逝,家中再無其他親人。

鹹陽宮的正門,緩緩打開。

沉重的宮門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如同遠古巨獸的蘇醒。

陽光從門外湧進去,將門內的陰影撕裂成兩半。

宮門之後,是一條筆直的禦道,直通鹹陽殿。

禦道兩側,文武百官整整齊齊地站著,紫、青、綠三色官服如同三色的河流,在晨光中靜靜流淌。

禦道的儘頭,鹹陽殿前的廣場上,停著一輛帝攆。

帝攆是皇帝專用的車駕,金頂玉輅,裝飾華美,由八匹駿馬拉著,平時隻有皇帝出行才能使用。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婚服,婚服上繡著金色的鳳凰,鳳尾拖曳在地上,足有三尺長。

她的頭上戴著鳳冠,冠上鑲著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的麵容被紅色的蓋頭遮住,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微微顫抖。

帝攆上,還站著三個人。

嬴淩站在最前麵,頭戴十二旒帝冠,身穿黑色龍袍,袍上繡著十二章紋。

他的身後,站著嬴政。

嬴政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麵容經過易容,看不出本來麵目。

但他的氣度,那種久居上位的沉穩,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

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宮門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扶蘇站在嬴政身側,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佩金印,頭戴進賢冠。

帝攆之後,是文武百官。

丞相張良站在最前麵,身後是太尉蒙恬、治栗內史蕭何、典客魏守白、廷尉蒙毅……

一個個麵色肅穆,姿態恭敬。

宮門大開的那一刻,陽光照在禦道上,將整條道路照得通明。

楚懸騎馬行至宮門前,翻身下馬。

他的動作很利落,袍角帶風,赤舄踩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宮門。

他的身後,迎親隊伍停在宮門外,不能入內。

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這座巍峨的宮殿,走向那座帝攆,走向他的新娘。

他走過禦道,兩側的文武百官紛紛側目。

楚懸目不斜視,隻是穩步向前。

他走到帝攆前,停下腳步。他看到了嬴淩,看到了嬴政,看到了扶蘇。

他的心跳加速,但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失態。

他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聲音清朗:“草民楚懸,拜見吾皇。拜見帝師。拜見長安候。”

他冇有稱“臣”,因為他還冇有官職。

他隻是一個商人,一個草民。

哪怕他富可敵國,哪怕他今日迎娶皇女,在禮製上,他依然是平民。

他的身後,冇有家族,冇有爵位,冇有封地。

他隻有一個身份——皇帝的門生。

嬴淩站在帝攆上,衣袍一揮,聲音洪亮:“楚懸聽旨!”

楚懸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楚懸為大秦效力,經營漕運、報社、錢莊,充盈國庫,功勞甚大。特封楚候,賜府邸,可入朝議事。”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封侯?

皇帝要封楚懸為侯?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女公子出嫁的當口,封楚懸為侯?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側頭看了嬴淩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疑惑。

扶蘇也愣住了,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身後的文武百官更是議論紛紛。

“封侯?楚懸?一個商人?”

“這……這不合規矩啊!”

“陛下這是要乾什麼?”

張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是丞相,按理說,封侯這樣的大事,應該經過朝議,應該由他擬旨。

可他事先毫不知情。

皇帝這是在繞過他,直接下旨。

這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皇帝不想讓這件事被討論。

因為在朝堂上討論,一定會有人反對,一定會有人彈劾。

到時候,好事就變成了壞事。

韓信站在武官隊列中,麵色鐵青。

他是皇帝的門生,戰功赫赫,平定匈奴,功勞不可謂不大。

可他都冇有封侯。

蒙恬也冇有封侯。

扶蘇是長安候,那是因為他是皇帝的長兄。

可楚懸呢?

一個商人,憑什麼封侯?

他握緊了拳頭,但很快又鬆開了。

因為他想到了。

皇帝不是糊塗人。

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這個道理,他現在不懂,但以後會懂。

陳平站在人群中,嘴角微微一揚。

他看懂了。

這哪裡是封侯?

這是讓楚懸當孤臣。

朝中多少能人都冇封侯,楚懸這個時候封侯,必定遭人妒忌。

他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

除了皇帝,冇有人會保護他。他隻能依靠皇帝,隻能忠於皇帝。

而且,封侯並無實權,無封地。

楚懸上朝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一個商人,對朝政一竅不通,讓他議事,他能議什麼?

這就是一個虛銜,一個空名。

皇帝給他這個空名,是提高他的身份地位,是讓他配得上嬴陰嫚,是給他一個護身符。

但同時,也是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楚懸跪在地上,聽到“封楚候”三個字,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嬴淩,眼中滿是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嬴淩看著他,目光溫和,聲音鄭重:“既然是天帝將女公子賜婚給你,你還是得有相應的地位。希望你日後不負朕之所望。”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天帝賜婚,駙馬不能是平民。

給他一個侯爵,是體麵,也是恩典。

楚懸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重重地叩首,額頭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哽咽:“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所托!”

他自稱“臣”了。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草民,而是楚侯,是大秦的臣子。

嬴淩點了點頭,將聖旨遞給身邊的宦者令。

宦者令雙手接過,走到楚懸麵前,將聖旨遞給他。

楚懸雙手接過,捧在手中,如同捧著一座山。

他站起身,退後幾步,然後轉身,麵對帝攆上的新娘。

嬴陰嫚坐在帝攆上,扇子半遮住了她的臉,看不見表情。

楚懸伸出手,聲音溫柔:“女公子,請下車。”

嬴陰嫚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站起身。

她的婚服很長,裙擺拖曳在帝攆上,如同一片紅色的雲。

楚懸輕輕一拉,將她從帝攆上引了下來。

兩人並肩站在帝攆前,麵向文武百官。

嬴淩站在帝攆上,高聲道:“禮成!”

文武百官齊聲高呼:“吾皇萬年!大秦萬年!”

聲浪如潮,在鹹陽宮上空回蕩。

楚懸牽著嬴陰嫚的手,緩緩向宮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