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隊伍終於消失在禦道的儘頭。
那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最後化作一個小小的紅點,融入了鹹陽城鱗次櫛比的街巷之中。
樂隊奏著的喜樂也漸漸聽不見了,隻有秋風還在宮牆間穿梭。
鹹陽宮門前,文武百官還站在原地,目送著隊伍遠去。
封楚懸為侯這件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擴散。
有的人已經在盤算,楚懸封侯之後,朝堂上的格局會發生什麼變化。
有的人則在暗自慶幸,幸虧自己冇有在剛才跳出來反對。
還有的人在暗暗嫉妒,一個商人,憑什麼一步登天?
但冇有人敢說出口。
因為皇帝已經下旨,因為木已成舟。
嬴淩站在帝攆上,轉過身,麵對文武百官。
“諸位愛卿,今日朕的妹妹出嫁,各位還請到楚侯府用宴。朕略備薄酒,不成敬意。諸位務必儘興。”
這話說得客氣,但也是逐客令。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
你們該走了,去楚侯府喝酒去吧。
百官們紛紛躬身行禮,齊聲道:“臣等遵旨。”
然後,他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向著楚侯府的方向行去。
張良走在最前麵,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蒙恬跟在他身後,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什麼。
韓信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蕭何麵帶微笑,步履從容。
馮瑜和王離並肩而行,低聲交談著什麼。
不過片刻時間,皇宮門口便空了下來。
隻剩下兩側的宮女和侍衛,垂手肅立,如同一尊尊雕塑。
嬴政站在帝攆上,望著百官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先回去吧。”
說完,他轉過身,向宮內走去。
他冇有看嬴淩,也冇有看扶蘇,隻是自顧自地走著。
嬴淩看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清楚。
自己給楚懸封侯這件事,怎麼也要給父皇一個交代。
父皇雖然冇有在百官麵前說什麼,但不代表他心裡冇有想法。
始皇帝廢分封、削侯爵,好不容易把封侯這件事變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事。
如今自己登基不過一年,就封了一個商人做侯。
這在父皇看來,恐怕不是“體麵”,而是“亂政”。
扶蘇也跟了上去,走在嬴政身側,落後半步。
他的麵色平靜,但眼中卻帶著幾分疑惑。
他也在想,皇帝為什麼要封楚懸為侯?
真的隻是因為妹妹出嫁,需要一個體麵的身份?
還是另有深意?
三人再次坐上帝攆。
八匹駿馬緩緩起步,拉著帝攆向章臺宮的方向行去。
車輪碾過青石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路上,三人誰都冇有說話。
嬴政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仿佛在小憩。
扶蘇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宮牆,心中思緒萬千。
嬴淩坐在中間,麵色平靜。
章臺宮到了。
三人下了帝攆,走進大殿。
殿內,檀香嫋嫋,青煙在光柱中緩緩升騰。
銅漏滴答,一聲一聲,如同心跳。
陽光從雕花窗欞中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嬴淩對身旁的宦者令說道:“冇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十丈之內。”
宦者令躬身:“喏。”
然後他揮了揮手,帶著殿內的宮女和內侍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最後一絲光線從門縫中消失,殿內隻剩下了嬴淩、嬴政、扶蘇三個人。
大殿的門關上之後,隔絕了外麵的喧囂,也隔絕了所有的目光。在這裡,他們不是皇帝、天帝、長安候,而是一家人。有些話,隻有在家人麵前才能說。
嬴政走到老爺椅前,坐了下來。
“皇帝,你為何封楚懸為侯?”
嬴淩站在殿中央,麵對父親的目光,麵色平靜。
他冇有回避,也冇有慌張,隻是淡淡地笑了笑,說道:“父皇,你不是也怕妹妹嫁得不好嗎?楚懸雖然有錢,但終究是個商人。”
“妹妹是始皇帝的女兒,是女公子,嫁給一個商人,傳出去不好聽。給他一個侯爵,體麵一些。”
嬴政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這也不是封楚懸為侯的理由。”
嬴政繼續說道:“朝堂之上,功勞比他大的臣子多不勝數。”
“韓信平定匈奴,蒙恬鎮守北疆,蕭何掌管國庫,張良運籌帷幄。他們都冇有封侯,你憑什麼封一個商人?”
“身為皇帝,隨意恩賜,可不是一件好事。今日你封楚懸,明日有人立了功,你封不封?”
“恩賜太濫,爵位就不值錢了。爵位不值錢,人心就散了。”
扶蘇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也開口了。
“陛下,雖然楚懸冇有封地和實權,但陛下如此隨意地封侯,確實不妥。”
嬴淩聽著兩人的話,麵色不變。
他知道,他們說的都有道理。
封侯不是小事,尤其是封一個商人做侯,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朕當然是打算重用楚懸的。”
他轉過身,看著嬴政和扶蘇,目光深沉:“他這個楚侯,可不僅僅是當一個商人。朕還要他統領一隊密衛,嚴查朝堂百官。”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動。
扶蘇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父皇,你在位時,也有密衛吧?章邯統領的那支暗中的力量,專門監視百官,刺探情報,處置叛逆。這件事,朕知道,扶蘇也知道。隻是誰都不說。”
嬴政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看著嬴淩。
嬴淩繼續說:“朕登基以來,雖然重用了許多新人,但朝堂上的舊勢力還在。”
“六國遺民,豪強地主,不法商賈,貪官汙吏,他們表麵上恭順,暗地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朕需要一雙眼睛,幫朕盯著他們。需要一把刀,幫朕清理他們。”
“哪怕是新上任的管理,他們也會變的。”
“楚懸在民間有勢力。他經營漕運、報社、錢莊,走南闖北,接觸三教九流。”
“他的人脈,他的信息網,比朝廷的任何情報機構都廣。讓他統領密衛,再合適不過。”
扶蘇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說:“可是,楚懸是商人出身,冇有從政經驗,也冇有武功。他能擔此重任嗎?”
嬴淩笑了。
“武功不重要。他身邊有高手護衛,能自保就行。朕要的不是他的武功,是他的忠心。”
“而且,他現在是孤臣。朝堂上,除了馮瑜和王離,冇有人會跟他站在一起。他隻能依靠朕。這樣的人,用起來最放心。”
嬴政緩緩道:“原來如此。你要讓楚懸成為你手中的一把刀,一把讓文武百官都膽寒的刀。”
嬴淩點頭:“正是。”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問:“他的武功差得很呢。萬一有人要殺他,他連自保都難。”
嬴淩笑道:“他已經是楚侯了,身邊有朕賜的護衛。他不是還拜入薑先生門下了嗎。”
“武功不需要多高,能自保就行了。朕要的是他的忠心,不是他的武功。”
“朕要擬一道密旨,交給楚懸。讓他知道,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密衛的編製、權限、紀律,都要寫清楚。不能讓他濫權,也不能讓他畏首畏尾。”
嬴政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密衛的事,不要讓太多人知道。章邯那邊,你也要打個招呼。畢竟他統領密衛多年,經驗豐富。讓他幫楚懸一把。”
嬴淩點頭:“父皇放心,朕已經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