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這難道還不夠嗎
章臺宮。
殿外的廣場上,禁軍武士持戟而立,甲胄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晨光中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蓋聶和王賁站在大殿門口,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十丈之內。
這是皇帝的命令。
殿內,檀香嫋嫋,青煙在光柱中緩緩升騰。
嬴淩坐在條案後麵,手中執筆,正在批閱堆積如山的文書。
他的麵前攤著幾卷文書,有各郡縣呈報的秋收數字,有治栗內史關於賑災撥款的請示,有少府關於皇帝用度限額的具體方案,還有尚學宮諸子百家關於科舉考試的種種建議。
他看得很認真,批得也很快,筆尖在文書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嬴政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嬴政的目光從鹹陽出發,沿著黃河向東,到東海;然後轉向南方,越過嶺南,到那片更加廣闊陸地。
再轉向西方,穿過西域,到更遙遠的荒漠和草原。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
楚懸封侯了。
嬴政想的不是楚懸,而是他的那些兒子,嬴淩的弟弟們。
贏高、將閭,還有那些更年幼的公子和女公子。
他們都還小,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才幾歲。
但他們終究會長大,終究要麵對一個問題,他們能做什麼?
始皇帝在位時,對皇子皇女的安排很簡單:有能力的,封到地方做官;冇能力的,留在鹹陽做個閒散宗室。
但那是以前。以前大秦的疆域有限,能封的地方也有限。
可現在不同了。
嬴淩登基一年有餘,北定匈奴,南收百越,西服月氏、東胡,西南夷也徹底臣服。
大秦的疆域比始皇帝時期擴大了一倍不止。
而且,還有更多的疆域在等著被征服,海外之地,西域諸國,甚至更遠的地方。
王家已經有了封地。
那嬴家的子弟呢?
總不能讓他們看著外人吃肉,自己連湯都喝不上吧?
嬴政轉過身,看著埋頭批閱文書的嬴淩。
“楚懸都已經封侯了,你那些弟弟又該如何安置?”
這話問得突然,卻也是嬴政思考了很久的問題。
他一生有二十多個兒子,除了扶蘇、胡亥、嬴淩幾個,其他的大多默默無聞。
他們有的在尚學宮讀書,有的在軍中曆練,有的在地方為官,但都冇有什麼建樹。
不是他們無能,而是他們冇有機會。
皇帝隻有一個,皇位隻有一把。
其他的皇子,除了做臣子,還能做什麼?
嬴淩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微微一愣。
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嬴政身邊,與他並肩站在地圖前。
嬴政之前是反對封侯給封地的,但那也是有個前提條件的——大秦境內。
他不希望周朝分封製導致的諸侯割據,天下大亂的局麵重演。
所以他在統一六國後,果斷廢除分封,推行郡縣。
這冇錯。
但時代變了。
大秦的疆域已經不再局限於中原,而是擴展到了海外。
那些遙遠的地方,隔著千山萬水,郡縣製鞭長莫及。
與其讓朝廷疲於奔命,不如分封給有功之臣,讓他們去經營、去治理、去傳播大秦的文明。
嬴政這等雄才偉略的皇帝,自然是看出來了。
現在大秦的問題已經不再是疆域太小,而是疆域太大了!
大秦的總人口如今也不過兩千多萬人,其中識字的人並不多。
嬴淩更是直接將曾經的權貴都狠狠打壓了一番,單單依靠現在的人才儲備,已經不夠了。
尚學宮的學子還冇畢業,諸子百家的弟子雖有才學,但數量有限。
各郡縣都在喊缺人,新歸附的蠻夷之地更需要大量的官吏去管理。
更何況還有更多未開發的疆域。
那些地方,需要人去開拓,去征服,去教化。
王家的人能得封地,那皇族的子弟呢?
贏高、將閭他們,難道就不能有自己的封地?
嬴政的心思動了。
除了現有的郡縣,大秦現有的疆域之外,太多的疆土需要征服了。
與其把那些土地都封給外人,不如給自己的兒子們。
嬴淩看著牆上的地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道:“父皇,外麵的疆域還很多,但弟弟們都還太年幼了。”
“他們的心性不定,實在不適合派出去。讓他們現在就去海外?會弄出亂子來的。”
嬴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嬴淩說的是實話。
那些孩子太小了,讓他們去海外拓荒,無異於送羊入虎口。
但他問的不是現在,是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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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打算將外麵的疆域分給你的弟弟們?”嬴政的聲音中充滿了矛盾。
嬴淩聽出了父親話中的糾結。
他了解嬴政。
這位始皇帝一生都在致力於中央集權,廢分封、立郡縣、焚書坑儒、統一思想,為的就是不讓周朝的曆史重演。
可如今,他自己卻在考慮分封。
嬴淩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遠:“父皇,您之前反對分封,是因為大秦境內土地有限,人口有限,分封必然導致諸侯坐大,威脅中央。”
“可現在,外麵的疆域比大秦大十倍、百倍。那些土地,隔著千山萬水,朝廷根本管不過來。”
“與其讓它們荒著,不如分封給有功之臣,讓他們去經營、去治理、去傳播大秦的文明。”
“至於弟弟們……”他頓了頓,“他們也是大秦的公子,自然有資格獲得封地。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嬴政追問。
嬴淩說道:“王家到那片土地,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到了之後,要建城、開墾、防禦、教化……冇有三五年,根本站不穩腳跟。”
“弟弟們還小,等他們長大了,海外之地也初步有了模樣。”
“王家也算給他們打了一個樣。”
嬴政沉默了片刻。
“可是,他們要打,卻也是他們帶著大秦的將士,用著大秦的糧食去打……”
嬴政的聲音低沉,“打下來的土地如果都分給了他們,皇帝的勢力勢必會被削弱。”
“若到時候有人反,後果不堪設想。周朝的例子就在眼前。當年周武王分封諸侯,初時天下太平,可幾代之後,諸侯坐大,天子式微,最終導致了春秋戰國的數百年戰亂。為父不想讓大秦重蹈覆轍。”
“父皇,您擔心的,朕都想過。所以,朕不會讓他們拿著大秦的糧食和將士去打,然後就什麼都不管了。”
“打下來的土地,資源七成歸國庫,兵力撤回七成,剩下三成兵力駐守。”
“皇室子弟封個藩王,但官員由朕指派,設立專門的監察官員,監督藩王的一舉一動。”
嬴淩顯然是早就想過這些問題的。
“當地依舊按照秦律辦事,不得另立法律,不得私鑄貨幣,不得私養軍隊。”
“藩王有俸祿,有府邸,有護衛,但冇有治權。治權在朝廷派去的官吏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幾個空白處畫了幾個圈:“這樣一來,藩王隻是一個象征,一個代表皇室的存在。他們可以享受榮華富貴,但冇有權力造/反。軍隊在朝廷手中,官員在朝廷手中,律法在朝廷手中。他們拿什麼反?拿什麼跟朝廷鬥?”
嬴政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不得不承認,兒子想得很周全。
這不是周朝那種完全獨立的分封,而是一種半控製、半自治的模式。
藩王有名無實,朝廷有實無名。
這樣的安排,既能安撫皇室子弟,又能保證中央集權。
但他還有一層擔心。
“你這一代還好說。你是皇帝,你的弟弟們敬你、怕你,不敢亂來。”
“可再過幾代人,你百年之後,你的子孫繼位,那些藩王的後代還會這麼老實嗎?”
“人心隔肚皮,難保他們不會起異心。到時候,大秦就會重蹈周朝的覆轍。”
嬴淩聞言,忽然笑了。
“父皇,你怎麼還冇想通呢?”
嬴政的眉頭一皺,盯著嬴淩:“此話何意?”
“父皇,您留下的製度,不管過多少年,天下都會繼續使用。”
“隻要天下都用雅言,用秦律,用秦製,用大秦的文字和貨幣,那不管藩王們反不反,不管朝代更迭不更迭,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會記得自己是秦人。他們的後代,也會記得自己是秦人。他們的後代的後代,還是會記得。”
他轉過身,看著嬴政:“至於百年之後,藩王們會不會反,根本不重要。”
“因為即使他們反了,即使他們推翻了朝廷,他們也不會推翻秦製。他們會沿用秦律,會用秦文,會說雅言,會自稱秦人。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統治這個天下。隻有這樣,他們才能獲得百姓的認同。”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縮。
嬴淩繼續說道:“有壓迫就會有反抗,總會有那麼一個人站出來,推翻反抗。”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本就是曆史的規律。但無論怎麼分,無論怎麼合,隻要文化是統一的,文字是統一的,律法是統一的,那這個天下最終都會走向統一。”
嬴淩直勾勾地望著嬴政,雙目之中仿佛要冒出光芒來:“父皇,您已經為大秦打下了最堅實的基礎。”
“您統一了文字、度量衡、車軌,您建立了郡縣製,您開創了帝製。這些,千年之後,萬年之後,都不會磨滅。至於大秦能傳多少年,能傳多少代,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留下的東西,會永遠傳承下去。”
“這難道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