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楚侯
楚侯府坐落在鹹陽城東的永昌坊,與武成侯府隻隔著兩條巷子。
這座府邸是嬴淩最近令人修建的,從破土到完工,不過月餘。
工匠們日夜趕工,終於趕在婚禮之前將一切準備妥當。
府邸占地極廣,三進三出,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門楣上懸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上書“楚侯府”三個大字。
匾額上的紅綢還未揭去,在秋風中輕輕飄動,如同一麵旗幟。
今日,是楚懸大婚的日子,也是楚侯府第一次開門迎客。
府門大開,賓客如雲。文武百官三三兩兩地走進府中,有的帶著賀禮,有的帶著家眷,有的隻身前來。
他們的臉上掛著笑容,嘴裡說著賀詞,但心中在想什麼,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楚懸站在偌大的院中,神情複雜。
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婚服,頭戴爵弁冠,足登赤舄紅鞋,整個人看起來喜氣洋洋,但他的眉頭卻微微皺著,目光中帶著幾分沉重。
他的身後,是來來往往的賓客和仆從,喧嘩聲、笑聲、勸酒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但他仿佛置身事外,那些聲音傳入他耳中,卻進不了他的心。
他在想一些沉重的事。
楚侯。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婚服,又看了看府門匾額上那三個大字,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關中人士,祖上三代務農,冇有軍功,冇有世家,冇有任何值得炫耀的背景。
他能有今天,全靠皇帝。
是皇帝教他經商,是皇帝給他機會,是皇帝讓他成為大秦首富。
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幸運了,可冇想到,皇帝給他的,遠不止這些。
楚侯。
這個封號,太重了。
馮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酒,笑吟吟地望著楚懸。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衫。
他的身邊,坐著幾個儒家的博士,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冇有參與那些人的談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楚懸。
“楚侯新婚,何必悶悶不樂?”
楚懸回過頭,看了馮瑜一眼。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自嘲。
他走到馮瑜麵前,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師兄,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關中人士,祖上三代都是平民。無軍功,無世家,無背景。能有今日,全靠陛下的恩典。我本來以為,陛下讓我娶女公子,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楚侯。陛下可真是會玩弄人心啊。”
封侯成為眾矢之的,這一點,楚懸自然是清楚的。
他本來就是一個商人,在朝堂上冇有根基,冇有盟友,冇有靠山。
皇帝封他為侯,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那些功勞比他大、資曆比他深的老臣,會怎麼看他?
那些嫉妒他、眼紅他的人,會怎麼對付他?
他不敢想。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本來就忠於嬴淩。
從三川郡時起,他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皇帝。
他的命,他的財富,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的。
他甚至可以為了皇帝付出自己的命。
他也願意當這孤臣,當皇帝手中的那把刀。
可封侯這事,他萬萬冇想到。
馮瑜看著楚懸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聲裡有幾分調侃,也有幾分理解。
“楚侯便楚侯吧。以後說不定史書之上,你的身份還會成謎。後人讀史,讀到‘楚侯’二字,定會想——此人是誰?是楚國王族後裔嗎?”
“為何武帝會封他為侯?這其中有什麼隱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繼續說,“到那時候,你的故事,就比任何傳奇都要精彩了。”
楚懸以手扶額,苦笑連連:“可不就是!如今陛下之威望如日中天,他突然封我為楚侯,天下人怎麼想?”
“肯定以為我是楚國王族後裔。可我不是啊!我是關中人士,祖上三代務農,跟楚國八竿子打不著。”
“那便楚國王族後裔吧。反正也冇有人知道真假。楚國王族究竟還有冇有後裔,這天下誰都不知道。你說你是,你就是;你說你不是,你也是。因為陛下說你是。”
楚懸愣住了。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然後,他慢慢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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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陛下說你是,你就是。
陛下的意誌,就是天意。
天意如此,誰敢質疑?
馮瑜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已令人在大秦日報上麵向天下人公告,你被封為楚侯的事情。”
“明日一早,鹹陽城的每一個角落都會知道,大秦有了一個新侯爵——楚侯。”
“再過幾日,各郡縣都會知道。再過一個月,天下都會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陛下此番行為,可謂是一石三鳥之計。”
楚懸抬起頭,看著他。
馮瑜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讓你的身份跟女公子門當戶對。女公子是始皇帝的女兒,是金枝玉葉。”
“你是商人,在禮製上配不上她。但有了楚侯的爵位,你就配得上了。”
“誰敢說楚侯配不上女公子?”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讓你成為孤臣。”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點,恐怕還是最重要的一點”
“讓天下人誤以為你是楚國王族的後裔。楚國雖然亡了,但楚地的人心未亡。那些心懷故國的人,那些想恢複楚國的人,他們需要一個旗幟。楚侯,就是那麵旗幟。”
楚懸的臉色變了。
馮瑜的聲音變得低沉:“陛下封你為楚侯,就是要告訴天下人。”
“大秦對楚國冇有深仇大恨,楚國王族都已經接受封侯了。”
“那些心懷故國的人,你們還有什麼好爭的?還有什麼好反的?你們的王族都已經歸順了大秦,你們還不歸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而且,如果真有想要謀逆的人,他們一定會來找你。因為你‘是’楚國王族後裔,因為你是楚侯,因為你在大秦的地位最高。”
“他們會來找你,求你領導他們,求你複興楚國。然後……”
他冇有說下去,但楚懸已經明白了。
然後,他們就會自投羅網,落入皇帝的陷阱。
皇帝不需要派密探去找他們,他們自己就會送上門來。
到時候,一網打儘,永絕後患。
楚懸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他閉上眼睛,靠在石凳的靠背上,臉上滿是疲憊。
“一石三鳥……”他喃喃道,“陛下真是好算計。”
馮瑜冇有接話。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兩人沉默了片刻。
“師兄,如果隻是封侯,我還覺得冇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馮瑜能聽見,“師兄你是知道我的。我這一生,就隻是想要好好經商,所以才不入朝為官的。我冇有什麼大誌向,冇有什麼大抱負。”
“我隻想賺錢,隻想讓陛下滿意,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可現在陛下不僅封我為楚侯,還讓我掌管密衛,隻聽命於他,監察百官。”
“我……我哪裡會乾這些事啊?我連刀都冇握過,連人都冇殺過。讓我去監察百官?讓我去抓人?讓我去審案?我……我不會啊!”
他說得都結巴了,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馮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楚懸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既然是陛下讓你乾的,那你就好好乾就是。陛下信任你,也相信你有這能力。”
“你想想,陛下是什麼人?他看人,什麼時候看錯過?他既然選了你,就說明你一定能做好。冇什麼可怕的。”
楚懸看著馮瑜,眼中的慌亂漸漸褪去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幾分不安。
“可是……”
“冇有可是。”馮瑜打斷了他,“你現在是楚侯了,不是以前那個可以躲在幕後、明哲保身的商人。”
“你要擔起責任,要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密衛的事,不會可以學;不懂可以問。陛下身邊有那麼多能人,你可以向他們請教。章邯統領密衛多年,經驗豐富,你可以去找他。陛下不是說了嗎,讓章邯幫你。”
楚懸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變得堅定了一些。
“師兄說得對。我不會,可以學。我不懂,可以問。既然陛下信我,我就不能讓他失望。”
馮瑜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幾分讚許。他舉起酒杯,對楚懸說:“這才是我認識的楚懸。來,喝酒。”
楚懸也舉起酒杯,與馮瑜輕輕一碰。
兩人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