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今日是為斷交

韓信與馮瑜在三川郡的時候也是老相識了。

隻不過那時候兩人的關係也是不錯的。

韓信這人孤傲,但馮瑜為人隨和,韓信還是很照顧馮瑜。

但很顯然,馮瑜經過一年的朝堂生涯,整個人都變得成熟了不少。

為人處事甚至越來越像皇帝,也越來越高深的樣子。

馮府。

馮瑜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韓信點了點頭,邁步走進馮府。

府中很安靜。

仆從已經歇下,隻有幾個值夜的下人垂手立在廊下,見主人帶客進來,連忙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馮瑜冇有帶韓信去正廳,而是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座假山,來到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

老槐樹已經落了大部分葉子,光禿禿的枝乾在月光下伸展著,如同一幅水墨畫。

樹下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壺茶,兩隻茶杯,還有一盞油燈。燈芯在夜風中微微跳動,將周圍的陰影搖碎又聚攏。

“坐。”馮瑜在石凳上坐下,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湯清亮,熱氣嫋嫋升起,在月光中如同一縷白煙。

韓信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茶杯,卻冇有喝。

馮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冇有否認,隻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韓信身上,帶著幾分複雜,幾分感慨,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韓太尉,”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川郡的事,我都還記得。”

韓信抬起頭,看著他。

馮瑜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那些年少的歲月:“那時候,你護著我,替我擋了不少麻煩。我敬你,也感激你。可如今……”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握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如今你我身份不同了。你是太尉,我是五經博士。你手握兵權,我執掌儒家。”

“若我們再像從前那樣交往,旁人會怎麼想?”

“夠了。”韓信打斷了他,“我明白。”

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今日在章臺宮,剛被皇帝敲打了一番。

皇帝讓他學道家,讓他沉住氣,讓他不要隻想著封侯拜相。

馮瑜看著他,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月光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月亮很圓,很亮,如同一麵銀盤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韓太尉,吾皇曾念過一首詩詞,你該是聽過的。”

嬴淩登基以來,為了撈權貴們的錢財,弄出不少詩來,狠狠收割了一波。

那些詩,有的豪邁,有的婉約,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深沉悲憫。

馮瑜轉過身,看著韓信,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這句詩,出現在秦朝,是嬴淩所追求的誌向。

韓信自然也聽過,可那時他隻覺得這是皇帝的詩才橫溢,是文人的感慨,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韓信也明白,那不是陛下隨便作的詩,而是陛下真的想要庇護天下所有貧寒的人,使他們全都露出歡喜的笑顏。

韓信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杯中已經涼透的茶,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想起皇帝方才的話。

“你位居三公,你若要封地,朕給你兵,你西征打下一片封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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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真的給了他想要的一切。封侯、拜相、封地、兵權……

隻要他開口,皇帝都會給。

可皇帝給他的,遠不止這些。

“吾想的建功立業,”韓信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來格局終究是小了。”

馮瑜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韓信:“韓兄,吾等不如陛下那等眼界和格局。身為臣子,隻需按陛下安排的做便是了。”

他的稱呼變了。

從“韓太尉”變成了“韓兄”。

韓信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變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馮瑜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馮瑜,忽然笑了:“馮老弟,是陛下讓你在宮門外等我的吧?”

馮瑜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卻很堅決:“這倒冇有。”

韓信又問:“那馮老弟這是打算與我結交?”

馮瑜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爽朗,卻帶著幾分決絕:“那更不是了!”

他低頭,看著石桌上那兩杯茶。

一杯是他自己剛剛倒的,還有一杯,是給韓信倒的,韓信一直冇有喝。

月光照在茶湯上,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馮瑜端起自己那杯茶,緩緩道:“今日下官是來與韓兄斷交的!”

韓信愣了一下,隨即也大笑起來。

那笑聲中有釋然,有理解,也有幾分說不清的不舍。

“斷交好啊!”

兩人回到石桌前,一人端起一杯茶,碰了一下。

茶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馮瑜端著茶杯,看著韓信,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後,你我二人便不要再談私交。官場險惡,太尉保重。”

韓信將茶一飲而儘,茶水入口,微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看著馮瑜,鄭重道:“馮博士,保重!”

馮瑜這才飲儘杯中茶,將茶杯放在石桌上。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韓信:“韓太尉,慢走!不送!”

韓信也是放下茶杯,轉身便走,冇有回頭。

月光下,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如同兩條從同一點出發的射線,向著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無法交彙。

韓信走出馮府,上了馬車。

朝堂需要平衡。這是嬴淩反複強調的原則。儒家和法家要平衡,文官和武將要平衡,舊臣和新貴要平衡。

任何一方勢力過大,都會打破這種平衡,引發動蕩。

馮瑜選擇與他斷交,不是薄情,而是理智。

不是背叛,而是保護。

保護他,也保護自己,更保護皇帝苦心經營的這個局麵。

韓信睜開眼睛,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失落,有釋然,也有幾分隱隱的佩服。

馮瑜這些日子讀了不少道家的典籍,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

今日他做了這個選擇,狠心,卻也高明。

馬車漸行漸遠,駛入夜色深處。

馮府內,馮瑜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望著韓信離去的方向。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但他紋絲不動。

他的手中,還握著那隻茶杯,杯中的茶已經空了,但他卻冇有放下。

“韓兄,”他低聲喃喃,“保重。”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與韓信之間,隻剩下同僚之誼,再無兄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