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繁華又暗藏洶湧的東京汴梁。
殿帥府斜對過的一條巷子裡,張家府邸門前,卻並不安靜。
“咣咣咣!”
幾個流裡流氣的潑皮,正使勁拍打著朱紅色的木門,嘴裡更是不乾不淨地叫嚷著。
“開門!開門!張老頭,彆躲在裡麵裝死!”
“林娘子!你那短命的丈夫林衝,怕是早死在滄州牢城了,骨頭都喂狗了吧!哈哈哈!”
“跟著我們高衙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不比守著個死鬼牌位強?”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引得左鄰右舍一些膽小的,隻敢從門縫裡偷偷張望,卻無人敢出來說句公道話。
明眼人都知道,這夥潑皮是那高衙內的爪牙。
誰敢惹?
就在潑皮們叫囂得最得意的時候,府門猛地從裡麵拉開。
一個身影擋在門口,雖然頭發花白,身形卻依舊壯碩,正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的張教頭。
老教頭須發戟張,怒目圓瞪,指著那群潑皮厲聲喝道:“滾!都給我滾!”
那幾個潑皮被他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但其中一個明顯是領頭的潑皮,仗著背後有人撐腰,非但不怕,反而嘿嘿一笑往前湊了兩步。
“喲,張老教頭,火氣不小啊?”
他用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一臉的無賴相:“怎麼?想動手?來啊!往這兒打,我就站在這兒,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
“打了高衙內的人,你擔待得起嗎?”
他這話一出,後麵的潑皮們頓時又來了精神,紛紛起哄:
“打啊!老東西,有種你就打。”
“不敢打就滾回窩裡去,彆在這兒礙眼。”
“哈哈哈!看他那慫樣!”
張教頭氣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雙老拳攥得咯咯作響。
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恨不得立刻將這群雜碎撕成碎片。
但他不能。
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一動手,不僅救不了女兒,反而會立刻給張家帶來滅頂之災。高俅父子,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借口。
看到張教頭那副想怒又不敢怒的樣子,那領頭的潑皮更加得意囂張。
“老家夥,我勸你識相點。趕緊進去,好好勸勸你那寶貝女兒,讓她乖乖從了我們衙內。”
“我們衙內說了,耐心是有限的,再這麼不識抬舉……”
“哼!到時候,可就不是這麼客客氣氣地上門‘請’了。”
“畜生,你做夢!”張教頭忍無可忍,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喝,“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會讓你們這群禽獸玷汙我女兒。”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擺出拚命的架勢。
那幾個潑皮見狀,還真有點發怵。他們是來找樂子、施壓的,可不想真跟一個拚命的老頭子動手。
“頭兒,頭兒!算了算了!”
“跟這老頑固置什麼氣。”
“咱們明天再來,不信她能躲一輩子。”
“對,就不信磨不軟她。”
幾個潑皮連忙拉住那領頭,七嘴八舌勸著。
那領頭也覺得冇必要現在硬碰硬,反正優勢在他們這邊。
他惡狠狠地瞪了張教頭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老東西,給你臉不要臉,咱們走著瞧。”
說罷,帶著一群潑皮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張教頭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對這黑暗世道的無力與絕望。
他默默關上大門,閂好。
剛轉過身,裡屋的門簾被掀開,一位容貌清麗卻麵色憔悴、眼圈紅腫的女子走了出來,正是林衝的妻子,張氏。
“爹爹……”林娘子聲音哽咽,淚水止不住往下流,“都怪女兒連累您老人家受這般屈辱……”
“那高衙內日日派人前來攪擾,簡直冇法過日子。”
她越說越激動,“爹爹!女兒……寧可以死明誌,一了百了。也免得再讓那惡賊惦記,讓爹爹跟著受罪。”
“傻女兒胡說什麼。”張教頭大驚失色,連忙勸道:
“有爹爹在,誰也休想欺負你。你要挺住,為了林衝,你也要挺住。他……他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話雖如此,但張教頭自己心裡也冇底。林衝被發配滄州,音訊全無,生死難料。
女兒的苦,他又何嘗不知?
隻是除了這樣安慰,他又能如何?
一番勸說,林娘子稍微平靜了些,被張教頭扶著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關上。
林娘子獨坐在床沿,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爹爹年紀大了,本該頤養天年,卻因為自己日日要麵對那群潑皮的羞辱和威脅……
官人林衝英雄蓋世,卻也因為自己,被高俅父子陷害刺配滄州,如今生是死都不知道……
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在自己身上。
若不是自己,官人怎會得罪高衙內?
若不是自己,爹爹又怎會受此牽連?
她越想,心越痛,越覺得愧對父親,愧對夫君。
活著,隻是拖累……
死了,或許就能讓爹爹解脫,也能斷了高衙內的念想……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而決絕。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角落的箱子旁,從箱底翻出了一條潔白的綢綾。
走到房梁下,踩上了一張矮凳,將白綾用力甩上房梁,然後打了一個死結。
冰冷的白綾,仿佛帶著死亡氣息。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熟悉的房間,眼中滿是淚水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般的決絕。
她閉上眼睛,將頭緩緩伸進了那白綾結成的繩套……
就在她心一橫,準備踢掉腳下凳子的瞬間——
“嘭!”
窗戶猛地被人從外麵撞開,木屑紛飛。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竄了進來。
林娘子大驚。
第一反應便是高衙內派來的惡徒,要來強擄自己。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尋死了,閃電般從頭上拔下那根簪子,“噌”地一聲,死死抵在了自己雪白的脖頸動脈上。
“彆過來!”她厲聲尖叫,“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麵前。”
那闖入的黑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急停在原地,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惡意。
他正是奉了武植之命,前來送信的時遷。
時遷一看這架勢,連忙壓低聲音說道:
“林娘子千萬彆衝動!”
“在下乃是你家官人,豹子頭林衝教頭派來送家書的。”
“林教頭他……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