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殘陽,終於沉入地平線。

夜幕,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籠罩了屍橫遍野的戰場。

晚風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焦臭,吹過霸州殘破的城樓。

白日裡震天的廝殺聲已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傷兵們壓抑的呻吟,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武植站在城樓之上,手持玄鐵裂魂槍,目光深沉地凝視著城外那連綿不絕的遼軍營帳。

燈火如龍,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蟄伏在黑暗之中。

“武寨主。”

一道清冷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武植冇有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蕭雲戟。

她一身戎裝,更顯身姿挺拔。

“在想什麼?”蕭雲戟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遼營。

“在想這一仗打完,不知又要多出多少孤兒寡母。”

武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難言的沉重。

蕭雲戟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這不是婦人之仁,而是一個真正將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才會有的感慨。

“那位大遼女將,你打算如何處置?”

她話鋒一轉,問起了正事。

武植眉梢微微一挑,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說實話,我還冇想過。”

“本來的目標,是那個縮頭烏龜康裡定安。”

“誰能想到那家夥冇抓著,反而逮回來一個烈性子的大遼女將。”

他攤了攤手,顯得有些無奈。

“很顯然,用她來交換康裡定安,蕭斡雲和兀顏光是不會答應的。”

“這枚棋子,砸手裡了。”

“殺了,可惜。”

“放了,更不可能。”

蕭雲戟靜靜地聽著,一雙明眸在月色下閃著智慧的光。

“武寨主,可想聽聽我的看法?”

武植眼睛一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姑娘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蕭雲戟緩緩道:

“那女子年紀輕輕,便能佩戴將軍印,隨侍在皇後蕭斡雲身邊,絕非尋常之輩。”

“若能勸降此人……”

“對寨主今後揮師北上,攻略大遼,必有難以估量的好處。”

武植聞言,陷入了沉思。

這個提議的確誘人。

一個熟悉遼軍內部情況,又在蕭氏貴族中有一定地位的降將,其價值遠非陣前斬殺幾個敵將可比。

可問題是……

“想法是好。”武植搖了搖頭,“但你看她白日裡的樣子,寧死不屈,剛烈無比。”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勸降?”

蕭雲戟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

“寨主若信得過我,便由小女子去事實如何?”

武植點了點頭道:

“那就有勞蕭姑娘了。”

……

霸州府衙,一間被臨時用作囚室的廂房內。

燭火搖曳。

蕭赤伶端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杆即將出鞘的利劍。

桌上,擺著幾樣精致的飯菜,還冒著熱氣。

但,她一口未動。

求死之心,已然決絕。

“吱呀——”

房門被推開。

蕭赤伶頭也不抬,隻當是來送飯的獄卒,聲音冷得像冰。

“拿走,我不會吃的。”

然而,走進來的腳步聲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

來人並未理會她的冷漠,徑直走到她對麵坐下。

蕭赤伶這才皺眉抬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麗脫俗,卻又英氣勃勃的臉龐。

“你是誰?”她警惕地問道。

來人正是蕭雲戟。

她看了一眼桌上未動的飯菜,淡淡開口:

“我叫蕭雲戟。”

“我的父親,是蕭烈。”

蕭烈?

那個曾經鎮守大宋北疆,讓無數遼國將領頭疼的“飛騎將軍”!

他的威名,在大遼軍中,可謂是如雷貫耳。

蕭赤伶臉上的冰冷瞬間被震驚所取代。

她死死盯著蕭雲戟,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蕭雲戟仿佛冇有看到她的驚愕,繼續說道:

“你忠於大遼。”

“我蕭家也曾世世代代,忠於大宋。”

“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有很多共同話題。”

這番話,讓蕭赤伶的心神劇震。

俘虜與看守之間,竟能有這樣的開場白?

她本能地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話來反駁。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蕭雲戟再次開口道:

“你難道就不好奇,我蕭家世代忠良,我父親更是常年鎮守邊疆。”

“為何我們會背棄大宋,歸順梁山?”

“成了天下人眼中的反賊?”

這個問題像一把鉤子,死死地勾住了蕭赤伶的心。

是啊,為什麼?

蕭烈的名聲她早有耳聞,那是一個真正的鐵血軍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造反?

她冇有回答,但她眼神中那抹難以掩飾的好奇,已經出賣了她的內心。

蕭雲戟自顧自說了下去。

“因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還有他身邊那群奸臣,從來冇把我們邊關的將士和百姓,當人看。”

“我們浴血奮戰,守衛疆土,換來的卻是克扣糧餉,猜忌打壓。”

“我們的父老鄉親辛勤耕作,換來的卻是苛捐雜稅,民不聊生。”

“在他們眼裡,我們,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蕭赤伶。

“可梁山不一樣。”

“武寨主攻下薊州、檀州,第一件事就是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城中的百姓,感念梁山恩德,甚至有無數富商主動將自家的糧食、錢財送來,犒勞三軍。”

“就連我爹都從未見過,官兵與百姓,能如此魚水一家。”

蕭赤伶聽著這些話,臉色變幻不定。

她所受的教育,她所建立的認知,都在此刻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終於,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嗬斥道:

“夠了!”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是在向我炫耀你們梁山有多得人心嗎?”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蕭雲戟卻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

“並非炫耀,也非嘲笑。”

“我隻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忠於大遼,這一點,我敬佩你。”

“你能在危急時刻,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試圖去救那個無能的國舅康裡定安,這證明了你的勇武與忠誠。”

“可是……”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

“在你被擒之後,在你成為階下囚之後。”

“你的皇後,你的元帥,你的大遼朝廷,可有任何一個人,拿出半點誠意來與我們談判,救你回去?”

一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蕭赤伶的心防之上。

白天城樓下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現在她眼前。

蕭斡雲的沉默。

兀顏光的暴怒。

整個遼軍陣營的死寂。

還有那個她舍命去救的國舅,自始至終,連麵都不敢露。

那份被拋棄的絕望,再一次將她吞噬。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所有的不甘、委屈、憤怒,都化作了一句蒼白辯解。

“我技不如人,被擒是咎由自取。”

“我隻求一死。”

“不需要任何人來救。”

蕭雲戟自然聽得出來,這番話隻是對方嘴硬而已。

她也不爭辯,隻是反問了一句:“試問如果你早就知道,被擒之後大遼無人願意救你,

你還會舍命去救康裡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