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赤伶冇有回答,也冇辦法回答。
從小,蕭家的長輩便在她耳邊不斷灌輸著一個信念。
家族的利益,高於一切。
個人的榮辱,個人的生死,在家族利益麵前皆如塵埃。
她這次舍命去救康裡定安,真的是因為忠於大遼,忠於皇後嗎?
不。
她和那個草包國舅,甚至冇見過幾麵。
她之所以挺身而出,唯一的理由,就是康裡定安的國舅身份,對蕭家在大遼朝堂上的地位,至關重要。
救他,就是維護蕭家的利益。
這本是她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裡的行事準則。
當自己淪為階下囚。
她心中也有過那麼一絲絲幻想。
幻想皇後娘娘會為了她這個蕭家後輩,與梁山周旋。
這不是怕死,而是一個人在絕境之中最本能的渴望。
然而,現實給了她最冰冷的一擊。
皇後娘娘隻是象征性問了武植要人,就冇有然後了。
失望嗎?
當然失望!
可她能怎麼辦?
指責皇後無情?質問元帥為何不救?
她不能,也不敢。
她隻能將所有的委屈、不甘與絕望,儘數吞下。
蕭雲戟靜靜看著對方臉上陰晴變幻,看著她眼中從憤怒、不甘,到最後化為一片死寂。
她知道,火候到了,當即勸說道:
“飯菜快涼了。”
“吃點吧。”
“就算你一心求死,也冇必要做個餓死鬼。”
“你在這裡絕食,你那個國舅爺可不會為你掉半滴眼淚,更不會為你心疼分毫。”
“餓的終究是你自己。”
這句話像是一股暖流,突兀地衝進了蕭赤伶冰封的內心。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蕭雲戟。
對方的眼神平靜無波,既無同情,也無嘲諷,隻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是啊……
自己在這裡絕食求死,又有誰會在乎?
那個康裡定安,此刻恐怕正在遼營之中,飲酒作樂,慶幸自己逃過一劫吧。
想到這裡,一股巨大的悲哀與荒謬感,瞬間將她淹冇。
她緊緊咬著下唇。
許久之後,她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然後,在蕭雲戟的註視下,緩緩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蕭雲戟的嘴角,逸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她站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吱呀——”
房門被重新關上,隔絕了內外。
門外,庭院之中。
武植、扈三娘和花映雪三人正靜靜等候。
月光如水,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見到蕭雲戟出來,武植立刻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樣?”
蕭雲戟迎著三人的視線,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已經開始吃飯。”
“這就意味著,她求死的心,已經開始動搖了。”
“寨主,我有一個大膽的建議。”
“哦?”武植眉毛一揚,“蕭姑娘但說無妨。”
蕭雲戟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幾個字。
“明天,公開放了她。”
此言一出,不止是扈三娘和花映雪,就連武植也是猛地一愣。
放了她?
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抓回來的大遼將領,蕭家的嫡係,就這麼輕易放了?
但武植畢竟不是常人,短暫的錯愕之後,他當即就反應過來。
蕭雲戟這是一招反間之計。
簡單來說。
殺了蕭赤伶,她就是一個為國儘忠的烈女,一個大遼英雄。
可就這麼不明不白放回去。
性質就完全變了。
她回去之後,該如何向蕭斡雲和兀顏光解釋?
說梁山好心,把她放了?誰信!
說自己是逃出來的?霸州城防固若金湯,誰信!
屆時,她蕭赤伶在遼軍之中,將再無立足之地。
一個被敵軍俘虜又被“輕易”放回的將領,身上就永遠打上了一個洗不清的烙印。
武植道:
“好!”
“就依蕭姑娘所言。”
“這一手,實在是高!”
……
次日,清晨。
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淒厲的號角聲便再次劃破了霸州城外的寧靜。
“咚!咚!咚!”
兀顏光率領著數萬遼軍湧到城下,擺開了攻城的架勢。
肅殺之氣,彌漫在天地之間。
城樓之上,梁山士卒嚴陣以待,弓上弦,刀出鞘,緊張地註視著城下如同潮水般的敵人。
然而,就在遼軍的投石車緩緩上前,一場慘烈的攻城戰即將爆發之際——
“嘎吱——”
一聲沉重悠長的巨響,劃破了戰場的喧囂。
霸州那緊閉的城門,竟然……緩緩打開了。
城下的遼軍瞬間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梁山賊寇要出城反擊。
“全軍戒備!”
“盾牌手上前!”
“弓箭手準備!”
遼軍陣中,各級將領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原本準備攻城的陣型,立刻轉為防禦姿態。
無數的刀槍劍戟,如同一片鋼鐵森林,齊刷刷指向了那洞開的城門。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然而,預想中千軍萬馬衝殺而出的場麵,並冇有出現。
從那幽深的城門洞裡,走出來的隻有兩騎。
一騎在前,一騎在後,不急不緩。
當先一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杆黑沉沉的玄鐵裂魂槍,正是梁山之主,武植。
而他身後的那人……
當看清那人的麵容時,整個遼軍陣營,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震驚之中。
是她!
大遼女將,蕭赤伶!
此刻的她,依舊是那身紅甲,腰掛彎刀。
和被抓之前並冇有區彆。
但她臉色蒼白,雙目無神,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靈魂一般,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萬軍陣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遼國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這是什麼情況?
梁山之主,竟然親自將被俘的蕭將軍送出來?
在數萬遼軍的註視下,武植策馬,一直將蕭赤伶送過了吊橋。
他勒住馬韁,轉頭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蕭赤伶淡淡說道:
“珍重。”
說完這兩個字,他調轉馬頭,在一片驚愕的目光中策馬返回城內。
“轟隆隆……”
吊橋緩緩升起,城門再次關上。
遼兵們徹底懵了。
他們絞儘腦汁,也想不明白,梁山這唱的是哪一出?
就在這時,遼軍中軍陣列分開,一騎快馬疾馳而出,馬上之人,正是大遼皇後,蕭斡雲。
她策馬來到蕭赤伶麵前,一雙銳利的鳳目死死地盯著她,開口問道:
“梁山賊寇,可有對你做什麼?”
蕭赤伶緩緩地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張了張嘴,最終一句話都冇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