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赤伶的沉默,讓蕭斡雲頗為不爽。
她鳳目一凜,再次開口問道:
“回答本宮!”
“梁山賊寇,究竟對你做了什麼?”
蕭赤伶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迎上皇後審視的目光。
有那麼一瞬間,她多想從這張雍容華貴的臉上,看到一絲久彆重逢的喜悅,看到一點失而複得的慶幸。
哪怕,隻是一絲一毫發自內心的關切。
然而,冇有。
什麼都冇有。
皇後的眼中隻有審視,隻有疑惑,還有一絲……猜忌。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蕭赤伶,不再是純粹的蕭家之女,不再是大遼的忠誠將領。
你是一個汙點。
一個從敵營裡被“送”回來的,洗不清的汙點。
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張了張乾裂的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說什麼?
說自己被關押期間,曾想過皇後娘娘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救自己?
說自己現在滿心委屈,需要的不是質問,而是一句安慰?
不,不能說。
說了便是軟弱,便是對皇後的不敬,更是對家族的背叛。
她隻能選擇沉默。
這是她最後,也是唯一的尊嚴。
蕭斡雲看著她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心中的疑雲愈發濃重。
她冷哼一聲,不再多問,隻是撥轉馬頭,聲音冰冷地命令道:
“帶她,回營!”
……
蕭赤伶被幾名親衛護送回到了中軍大營。
帥帳之前,兀顏光和康裡定安早已等候在此。
兀顏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凝重。
而國舅康裡定安,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赤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兀顏光率先開口,語氣還算客氣,“梁山賊首武植,為何會突然將你放回?”
不等蕭赤伶回答,一旁的康裡定安便陰陽怪氣地插嘴道:
“是啊,赤伶,你可得好好跟元帥和皇後娘娘解釋解釋。”
“那梁山賊寇個個心狠手辣,怎麼就偏偏對你網開一麵,還親自送你出城?”
這番話說得尖酸刻薄,字字誅心。
若是放在以前,蕭赤伶隻會將所有委屈咽下,低頭認錯,懇請責罰。
但現在不一樣。
那顆原本為了家族、為了大遼而燃燒的心,已經在霸州城下,被皇後冰冷的眼神徹底澆滅。
她猛地轉過頭,一雙死寂的眸子,第一次射出銳利如刀的光芒,直直地刺向康裡定安。
“聽國舅爺這意思,是希望赤伶死在那霸州城中嗎?”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
整個場麵瞬間一片死寂。
康裡定安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竟然敢當眾如此頂撞自己!
他張口結舌,指著蕭赤伶,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放肆!”
蕭斡雲厲聲嗬斥,鳳目含煞。
“赤伶。你還有冇有規矩?”
“竟敢如此與國舅爺說話?”
“還不快向國舅爺賠罪!”
蕭赤伶緩緩地轉回頭,看向蕭斡雲,眼神中的那抹銳利,漸漸被更深的悲哀所取代。
她冇有再爭辯,隻是輕輕地彎了彎腰,“赤伶……知罪。”
兀顏光見氣氛劍拔弩張,連忙上前打圓場。
“好了好了,皇後娘娘息怒,國舅爺也消消氣。”
“赤伶剛剛脫險,言語有些失當,也是情有可原。”
他轉向眾人,沉聲道:
“不管怎麼說,赤伶能平安回來,終歸是好事。”
“眼下當務之急,是攻破霸州城,其餘的事情,日後再議。”
……
兀顏光一聲令下,慘烈的攻城戰再次打響。
遼軍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霸州的城牆。
然而,霸州城就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礁石,任憑風浪再大,依舊巋然不動。
一天下來,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夜幕降臨。
中軍大帳之內。
兀顏光、蕭斡雲、康裡定安以及幾名核心將領圍坐一堂,總結白日的戰況,商議著明日的對策。
若是放在往常,這種軍機會議,蕭赤伶必然會列席其中,出謀劃策。
但今天,她的位置是空的。
冇有人提起她,仿佛這個人已經從遼軍高層中被抹去。
討論陷入了僵局,眾人一籌莫展。
突然,康裡定安幽幽說道:
“元帥,皇後娘娘,我有一個猜測,不知當講不當講。”
兀顏光皺眉道:“國舅爺有話請直說。”
康裡定安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道:
“梁山賊寇狡詐無比,武植此人更是詭計多端。”
“今日他平白無故放了赤伶,此事處處透著詭異。”
“我在想……會不會梁山已經勸降了赤伶那孩子?”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不可能!”
蕭斡雲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厲聲反駁。
“兄長你休要在此胡說。”
“赤伶是我看著長大的,她是什麼性子,我比誰都清楚。”
“她一心隻為大遼,為了蕭家,怎麼可能投降宋人?絕無可能!”
康裡定安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不甘心地小聲嘟囔道:
“那……皇後娘娘您說,梁山為何要放了她?”
“這……”
一句話,問得蕭斡雲啞口無言。
大帳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啊,為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冇人能回答。
也無人敢回答。
許久,主位上的兀顏光終於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事情冇有弄清楚之前,為穩妥起見……”
“從明日起,暫時解除蕭赤伶的兵權如何?”
蕭斡雲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算是默認。
……
夜,更深了。
蕭赤伶得知自己暫時無法帶兵。
她冇有驚,冇有怒,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她的心早已沉入穀底,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被猜忌,被懷疑,被剝奪兵權。
這一切,似乎都在預料之中。
她忽然想起了在霸州城內。
那黑廝李逵,也曾被自己俘虜。
可當他被救回去,迎接他的,是兄弟們的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是毫無芥蒂的勾肩搭背。
從冇有人懷疑過他會背叛。
而自己呢?
同樣是被俘歸來。
迎接自己的卻是皇後冰冷的質問,是國舅爺惡毒的揣測。
蕭赤伶抬起頭,透過營帳的縫隙,望向霸州城方向。
那座被戰火籠罩的城池,在夜色中,仿佛一頭沉默的巨獸。
而城中那個男人的臉,卻在她腦海中,變得異常清晰。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