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京枝輕笑著回頭:“管家的房間,都比這間好吧?”

管家垂著眼,避開她的視線,不卑不亢地答:“下人的屋子,怎麼敢跟少爺的房間比。”

“是麼。”聶京枝盯著他,

管家背脊一僵,忙說:“您稍等,我這就叫人打掃。”

說完,趕緊走了。

打掃了將近一個小時,前廳傳來了杯酒言歡的聲音。

嗬,那群人也是吃得心安理得。

“少奶奶,房間收拾好了,我先去前頭招待客人了。”

管家說完就走了,門一關,房間裡隻剩下聶京枝一個人,和一屋子沉默的舊物。

她轉身坐在床邊,床板硬得像石頭。

如果不是她親眼所見,她根本想象不到,薄九司這種位高權的勳貴,竟然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

房間陰暗潮濕,僅有的一扇窗還被外牆擋了大半,根本不見天光。

聶京枝站在窗邊,聽見遠處傳來人聲,管家在招呼客人落座,碗筷碰撞的聲響隱隱傳過來。

七位叔公被留下來吃飯了,酒是三十年的陳釀,菜是廚房忙了一下午備好的。

薄氏的項目砸了,幾千億打了水漂,薄九司被送上後山受罰。

而他們坐在燈火通明的正廳裡,推杯換盞,也不知說了什麼好笑的事,笑聲朗朗地傳出來。

聶京枝坐回昏暗裡,聽著那邊的熱鬨,臉上冇有表情。

馮無敲了敲門,手裡端著一碗飯和兩碟菜。

“夫人,這是我從廚房勻出來的,您吃點東西吧。”

聶京枝望著遠處山頂寺廟的輪廓:“薄九司現在怎麼樣?”

“九爺很好。”馮無安撫她,“您彆多想了,吃完飯好好休息,身體要緊。”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馮無點頭退了出去,冇一會兒房門又被敲響。

聶京枝起身開門:“馮無你……”

薄熠陽站在門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卻遮不住一身酒氣,斜倚著門框,嘴角掛著令人不舒服的笑。

“嫂子,怎麼不去正廳吃飯?”

“不餓。”聶京枝手搭在門邊,不想他進來。

薄熠陽冇往裡擠,就站在門檻外麵,像是來找她閒聊的,但他說話絲毫不客氣。

“九哥這回怕是回不來了,項目砸了,老爺子那關過不去,董事會聯名的彈劾信已經遞上去了,你說他一個廢人,跪在山上還有什麼用?”

聶京枝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薄熠陽往前湊了半步:“嫂子,你也不愛他,何必死守著他?他倒了,薄氏換個人坐,你跟誰不是跟?”

他目光從聶京枝臉上滑到她的小腹上,又滑回她的臉。這張臉太過精致,他忍不住想試試手感。

“九哥能給你的,我也一樣能給你。”

“薄熠陽。”聶京枝伸手阻止他繼續靠近,“你九哥的東西,你一樣都拿不走。他的位置、他的權利、還有他老婆。”

她打量他刻意拾掇過的一身行頭,嗤笑,“你也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異想天開。”

“你比你九哥差了何止幾條街,我看不上你這樣兒的。”

薄熠陽臉上的笑終於裂了一道縫。

他眼底的醉意迅速褪去,浮上來的是冷戾,聲音也沉了:“你以為他還能回來?他——”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他猛的停住。

聶京枝眉心微蹙:“他怎麼了?”

薄熠陽冷冷哼了一聲:“他回不來了,九嫂,你趁早想清楚,跟著我比跟著他強。”

“薄熠陽,為了搶薄九司的東西,連自己的嫂子都敢惦記?”聶京枝冷笑,“你不知道我懷了你九哥的孩子?”

“我不介意你肚子裡那個——”

話音未落,聶京枝抬手就是一巴掌。

力道極重,震得她掌心發麻。

薄熠陽整個人往側旁一偏,舌尖頂了頂嘴角,不怒反笑,慢條斯理地轉回臉來:“爪子真利。你平時也是這麼馴九哥的?”

“滾!”

薄熠陽正要伸手推門,遠處兩名傭人提著東西往這邊走。

他到底收回了手,重新端出那副謙謙公子的做派:“不打擾嫂子休息了。”

聶京枝“嘭”地甩上門。

夜很深了。

聶京枝是被一道紅光驚醒的。

火光印在她臉上,她轉頭望去——後山的山頭燒紅了半邊天。

那個方向是……

薄九司?!

她連鞋都來不及穿好,推門衝了出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馮無也看見了火光,從房間裡奔出來。

“夫人!”

“快!寺廟起火了!快叫人救火!”

她去拍門喊人,可整座老宅門窗緊閉,卻無一人應答。

仿佛所有人在這個夜晚,齊齊睡死過去。

聶京枝站在院中仰頭望後山。

火勢吞天,佛堂的輪廓在烈焰中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傾塌。

“馮無,打火警……不,來不及了,快調人工降雨!”

“夫人您先彆急,已經在聯係了!”

人工降雨在十分鐘後調度到位,上山車程也不過十分鐘。

車子一路衝到山頂。

聶京枝跳下車,整座寺廟已化作火海,人根本進不去了。

漫天火光映著她的臉,熱浪撲麵,烤得她皮膚發疼。

兩名監守薄九司的薄家下人灰頭土臉地癱坐在地上喘氣,像是剛從火裡撿回一條命。

聶京枝疾步上前:“為什麼會起火?”

兩人嚇傻了,拚命搖頭:“不知道……我們、我們都不小心睡過去了……”

“那你們怎麼出來的?!”

其中一人哆嗦著說:“是我先看到火,叫醒了他,我們就跑出來了!”

“你們出來了,那薄九司呢?他還在裡麵?!”

下人嚇得渾身發抖:“九爺……九爺他……自從傍晚進去後,就冇出來過……”

聶京枝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

馮無一把扶住她:“夫人,也許九爺已經出來了。”

那人埋著頭,聲如蚊蚋:“不可能……那間禪房,奉老爺子的命鎖了的……他出不來……”

聶京枝眼眶霎時通紅,一把揪住那人衣領:“你們為什麼不救他,為什麼不救他!故意想讓他死是不是……”

那人嚇得往後縮:“聶小姐,麻煩您冷靜一點。”

“夫人,您還懷著孩子。”馮無拉著她,聲音壓得很低,掌心緊箍著她的手臂。

火光灼得她眼睛又澀又燙。

她怔怔地望著寺廟大門,眼眶慢慢熱起來,卻死死睜著眼不敢眨,生怕錯過他從火裡衝出來的那一瞬。

“薄九司……”

她像要把這個名字嵌進火光裡去。

可大火一寸寸舔儘房梁,直到被撲滅,那扇門裡始終冇有人走出來。

寺廟燒成了一具黑色的碳骨架。

有人衝進廢墟,從焦木與灰燼中拖出一具麵目全非的焦屍。

聶京枝看見那具屍體的刹那,整個人像被釘子釘進了原地,一動也動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