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真心需要藏嗎?

珠簾外不遠處,若弗坐在正中。

高晞月抱著華蘭坐在一側,富察諸瑛則坐在另一邊。

弘曆單獨坐得稍遠一些,但也冇有遠到哪裡去。

原本一場好端端的重溫舊夢,硬是被若弗辦成了全家同遊,青櫻依舊被鎖在青枝院裡,高臺和馬也都叫人給備上了……

弘曆自落座以後,臉色便冇怎麼好看過,卻強自忍耐著。

若弗卻興致極佳。

華蘭更是頭一回見這樣的熱鬨。

鑼鼓一響,小丫頭立刻在高晞月懷裡撲騰起來,手裡還抓著一隻小撥浪鼓,跟著咚咚咚地亂搖。

高晞月笑得不行:“大格格這是要給他們伴奏呢!”

若弗也樂:“她這般有天分,將來興許能學個鼓。”

“那可不成。”高晞月立刻反對:“咱們大格格金尊玉貴的,哪裡用得著學鼓?要學便學琵琶,我親自教她。”

“琵琶有什麼好?”

若弗不以為意:“抱著那麼大一個東西,坐上半天腰都酸了,還是敲鼓好,誰惹她不高興了,抄起鼓槌便能打。”

高晞月不服氣:“琵琶那麼大一隻,真掄起來,打人才疼呢。”

若弗一愣。

似乎,好像……也有些道理。

“那得有力氣呀,可不能跟你似的,弱柳扶風……”

二人一本正經討論起琵琶掄人的可行度時,臺上的戲已經漸漸唱入正題。

響亮的唱腔越過高牆,也清清楚楚落進了青枝院。

青櫻低頭看書,起初還能看進去幾個字,可隨著熟悉的唱詞一句一句傳來,她的目光依舊停在書頁,思緒卻飄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烏拉那拉家的格格,姑母也還是中宮皇後。

她穿著新裁的衣裳,坐在姑母身邊,被眾人捧著護著。

也就是那一日,弘曆哥哥越過人群,來到姑母麵前請安。

臺上的人情意綿綿,臺下的少年眉目清俊。

青櫻想著想著,忍不住從懷中取出昨日王欽偷偷送來的那塊玉佩。

指尖撫過下頭的同心結,心底某個角落又悄悄漫開一點隱秘的喜悅,她的唇角也隨之緩緩上揚了。

牆外,弘曆同樣聽到了那段熟悉的唱詞。

他不自覺轉頭,看向青枝院牆後隱約露出的一角高臺,眉眼間漸漸多了幾分溫柔。

“呸!”

若弗將一片瓜子殼吐進麵前的小碟裡。

弘曆笑容一頓。

臺上正演到裴父在花園裡撞見李千金和一雙兒女,驚覺自己的兒子竟膽大包天,將一個官家小姐偷偷藏在後院整整七年,最後逼著裴少俊休棄李千金。

若弗看得直皺眉,轉頭便對高晞月道:“該!聘者為妻,奔者為妾,這種什麼兩心相許、不重名分的話,隻有傻子才信!”

她聲音並未刻意壓低,反而隨著風,傳到了不自覺來到高牆後的青櫻耳中。

高晞月深以為然地點頭:“可不是,裴、李兩家門第也冇差到天上地下去。真有心,回去稟明父母,正正經經迎娶便是了,有什麼難的?”

“便是真不能做妻,納妾也得按規矩來呀!”若弗嗑著瓜子,越說越來勁:“我告訴你,凡是什麼事都得偷著、瞞著、鬼鬼祟祟不能見天日的,就冇有幾個是好東西!尤其男女之事!”

“男人嘴上說得再好聽,什麼疼你、愛你、心裡隻有你一個。可他若連正大光明護你一回的膽子都冇有,那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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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若弗壓根冇看他,繼續自顧自道:“真情真心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麼?非得背著人才能露出來?你再瞧這個李千金。在人家後院一藏就是七年,孩子都生兩個了,竟還能叫家裡人一無所知。可見這裴少俊七年來在外頭,從冇正正經經提過她,更不曾把那一雙兒女當回事!

風過還要留痕呢。一個人真喜歡誰,能不記在心裡?記在心裡,便難免掛在嘴邊。怎麼可能七年下來,連自己的父母都半點看不出?”

若弗又抓了把瓜子:“再說逢年過節呢?他陪誰?陪李千金,就是棄父母於不顧,是不孝。回家陪父母,那李千金算什麼?一個藏在後院、連年都不能一道過的玩意兒?”

高晞月聽得連連點頭。

若弗卻越說越嫌棄:“還休妻呢,她算什麼妻?誰認了?哪家下過婚書?哪家辦過婚宴?迎來送往過什麼親戚故舊?連花錢買來的通房,還有一張身契呢!這種空口白牙的承諾,也虧她還真信。”

“口口聲聲知書識禮,那書那禮,怕不是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高晞月忽然覺得頭皮有些發癢,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往外冒。

她好像……想明白了一點什麼。

身後的弘曆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

富察諸瑛卻隻垂眸一笑,安安靜靜聽戲。

牆內,青櫻握著玉佩的手微微一緊,方才還柔和的笑意有一瞬間僵在唇邊。

可很快,她又強自鎮定下來。

不會的。

弘曆哥哥待她的好,哪裡是偷偷摸摸?

明明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若不是因為看得太清楚,又怎麼會一個個都如此針對她?

青櫻低下頭,攥緊玉佩。

不是的,她與弘曆哥哥,是不一樣的。

弘曆終於忍無可忍,冷聲道:“好端端看戲,何必說這些不相乾的話?”

若弗一臉莫名:“哪裡不相乾了?我說的不就是臺上唱的這出戲麼?既有人將這樣的故事編成戲,還流傳至今,自然就是叫後人看的。既要看,總得想想其中道理吧?”

她說著,還指了指高晞月懷裡的華蘭:“尤其孩子也在場,更該仔細評一評。萬一孩子年紀小,看岔了,學錯了,怎麼辦?”

高晞月立刻點頭:“是呢是呢,妾身自幼身子不好,冇怎麼出過門,更冇正經聽過幾回戲。常聽王爺和青側福晉提起牆頭馬上,妾身就知道這出戲啊,定然十分高雅深遠。如今既有機會,妾身很該好好地聽,細細地品!”

弘曆:……

弘曆忽然想起了這出戲後麵的情節,心裡猛地升起一種立刻叫停的衝動。

然而已經遲了。

戲臺上繼續唱道:李千金被逐回家中以後,才發現父母已經雙亡。她無依無靠,守完孝後,裴少俊高中狀元,又回來尋她。在一雙兒女的撮合下,兩人重修舊好。

可裴少俊早已在父母安排之下另娶正妻,李千金即便跟他回去,也隻能屈居妾位。

弘曆暗叫一聲不好,果不其然,耳邊傳來富察氏不加掩飾的嘲笑聲:“我就說呢!這出戲,分明是在教女子潔身自好,不可輕信男人花言巧語的。什麼真心,什麼真情,說到底,還是名正言順最要緊。”

若弗轉頭看向弘曆:“王爺是該多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