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隻剩下那臺機器固執的“滴——滴——”聲,單調地切割著時間。

江昭寧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卻清晰地穿透了儀器的低鳴,像一片薄而利的冰片,輕輕劃開凝重的空氣:

“劉縣長言過其實了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世廷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

“你縣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是管經濟的吧?”

輕描淡寫,如同隨口一問。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精準的釘子,瞬間楔入劉世廷那番精心準備的表演。

意思再明確不過——安保?這根本不是你盤子裡的菜。

你急著跳出來往自己身上攬責任,這戲,是不是演得太用力、太刻意了?

是提醒,更是無聲的敲打,敲在劉世廷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上。

劉世廷臉上的肌肉,在江昭寧話音落下的瞬間,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種幾乎無法捕捉的僵硬,如同平靜水麵下被投入一顆石子激起的微小漣漪,但轉瞬即逝。

他腮幫子內側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隨即,那副沉痛的表情如同焊死在臉上一般,迅速重新覆蓋了所有異樣,甚至更加凝重了幾分。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裡發出一點細微的摩擦聲,顯然在急速地搜刮著腹中能用的詞句,試圖彌補剛才那一步踏空的失言。

官場如戰場,一步錯,步步驚心。

攬功攬責,都是需要火候的絕活,火太急,就糊了,顯得虛偽;火太猛,就焦了,暴露野心。

然而,就在他嘴唇翕動,即將吐出補救之詞的前一刻。

他身後那個一直像被無形重物壓得喘不過氣的影子,猛地向前撲了一步。

“撲通!”

一聲沉悶的鈍響,膝蓋骨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炸開,驚得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似乎都抖了一下。

李國棟跪下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又像是被那無形的重壓徹底碾碎,直接癱跪在病床前。

額頭上的汗珠終於彙聚成流,小溪般沿著他灰敗的臉頰、鬢角洶湧而下,洇濕了衣領,留下大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濕痕。

他的身體篩糠般劇烈地抖動著,仿佛置身於數九寒冬的冰窟。

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屍般的青白色,仿佛要把自己的骨頭都捏碎。

“江書記!”他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一根繃到極限、下一秒就要斷裂的琴弦,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嘶喊,“真正失職該死的是我!”

“是我啊!我是負責您的安保的!”

“我該死!您……您處分我吧!撤了我!法辦我!”

“我……我認!我認!”

他語無倫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血沫,充滿了恐懼和自我毀滅的衝動。

他是縣公安局的局長,縣委書記的安保工作,是他職責的核心,是他頭頂最重的烏紗帽,也是此刻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