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大荒劍帝 > 第一千九百七十六章再見南宮

玉虛城,楊氏宅邸。幾方貴客被先後迎入,恭請至大殿。“薑道友,你也來了。”“徐兄,好久不見!”“看來大家都回來了,也不知發生何事,竟匆匆將你我請回此地。”殿內,眾人低聲交談。突然,有人道:“前幾日,我感應到了一股,極可怕的氣息波動,諸位可有察覺?”此言一出,眾人臉色微變,“我也感應到了。”“就在五日前,我深入天墓尋找一株延壽靈草,竟見遠方天穹漆黑,隱約有雷霆轟鳴傳出。”“我也發現了,還想過去......重山府巨城懸於雲海之上,崖壁如刀劈斧削,青黑色的石麵泛著冷硬光澤,一道道靈紋自山體深處蜿蜒而出,在城基處盤繞成九條首尾相銜的雲蛟之形。飛舟尚未停穩,已有三十六名身著銀鱗甲、背負長戟的守軍列陣於浮空碼頭,甲胄森然,靈光內斂,卻自有一股千錘百煉的肅殺之意撲麵而來。紫袍修士——重山府執事李玄昭含笑引路,拂塵輕揚間,腳下青玉階自雲霧中無聲鋪展,直通城門:“羅道友,請。”羅冠步履從容,黑袍未染半點風塵,目光掃過兩側甲士——他們眼底並無尋常修士麵對外人的倨傲,反倒沉靜如古井,瞳孔深處似有微不可察的灰翳流轉,一閃即逝。他不動聲色,隻將手按在腰間劍鞘上,指腹緩緩摩挲過一道細若遊絲的裂痕——那是昨夜斬山神時,劍氣反噬所留。侯元奎落後半步,垂眸斂息,可指尖卻已悄然掐出一道隱晦法訣,袖口內暗金符紙無聲燃儘,化作一縷幾不可見的青煙,悄然冇入腳下的青玉階縫隙。他眼角餘光瞥見階石接縫處,竟嵌著半枚殘破的獸齒,齒尖朝內,牙槽裡乾涸的墨色血漬早已沁入石髓,凝成蛛網般的暗紋。“這臺階……”侯元奎喉結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用‘斷魂鱷’的脊骨研磨成粉,混了‘腐心藤’汁液澆築的。”羅冠未答,隻微微頷首。李玄昭仿佛未聞二人低語,朗聲笑道:“重山府立府三百年,向來以‘守正’為訓。槐山雖僻遠,卻是我府北境屏障,山鬼盤踞多年,百姓苦不堪言,今得羅道友出手蕩清,實乃天降福澤!”他抬手一引,城門上方懸著的青銅巨匾倏然亮起,四個古篆大字金光灼灼——“重山守正”。字跡乍亮,羅冠眉心忽地一跳。那金光並非純粹靈焰,而是無數細如牛毛的猩紅絲線纏繞而成,每一道絲線末端,都係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慘白人耳!耳廓尚存,耳垂卻儘數腐爛,露出森森白骨,正隨金光脈動微微翕張,仿佛在無聲吞吐呼吸。羅冠腳步未頓,袖中左手卻已悄然結印,一縷寒霜自指尖溢出,無聲無息滲入青玉階裂縫。霜氣所過之處,那半枚獸齒殘骸表麵,驟然浮起蛛網般的冰晶裂痕——裂痕之下,墨色血漬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試圖逆流而上,卻被寒霜瞬間凍斃,凝成一顆顆細小的黑珠,簌簌滾落階下,湮冇於雲霧。“李執事。”羅冠忽然開口,聲音平和,“貴府這‘守正’二字,筆鋒淩厲,筋骨崢嶸,倒讓我想起一事——前日翻閱《荒域異誌》,曾見記載:‘重山境內,昔有‘斷碑穀’,穀中殘碑百座,皆刻‘守正’,然碑文皆被剜去,唯餘刀痕縱橫,深達三寸。當地老農傳言,每逢月晦,碑上刀痕會滲出血水,腥氣十裡不散。’不知此說,可屬實?”李玄昭笑容微滯,拂塵柄在掌心輕輕一頓,隨即哈哈大笑:“羅道友博聞強記,令李某汗顏!那斷碑穀確有其地,不過所謂血水,不過是穀中‘泣血藤’夜露凝結之故。至於碑文被剜……嗬嗬,三百年前一場地龍翻身,山崩石裂,碑石傾頹,後人收拾殘骸時,恐有妖邪借碑文藏形,故而儘數毀去,隻留碑骨鎮煞罷了。”他側身讓開半步,指向城內,“請看,那邊便是我重山府待客的‘棲雲閣’,樓臺皆以千年雷擊木築就,最能滌蕩陰祟之氣,羅道友與侯兄,且安心歇息。”棲雲閣果然氣象不凡。整座樓宇懸於半空,由七根蟠龍石柱托起,柱身纏繞著粗壯的紫雷藤,此刻藤蔓上電弧跳躍,劈啪作響,將整座樓閣映得明滅不定。閣門敞開著,門楣上懸著一塊溫潤玉牌,上書“棲雲”二字,筆畫間卻隱隱透出鐵鏽般的暗紅。孫老漢抱著小孫女,被兩名侍女引至偏廳安置。小丫頭怯生生揪著爺爺衣襟,一雙枯黃小手卻不由自主摸向自己脖頸——那裡,一道淺淺的青痕正悄然浮現,形如半枚指印,邊緣微微發亮,似有極淡的灰氣在皮下遊走。羅冠目光一凝。李玄昭卻已熱絡地引二人登樓:“棲雲閣頂層設了淨靈池,引的是雲海深處‘太初寒泉’,最能洗練修士經脈雜質。二位連番鏖戰,正該好好鬆乏。”話音未落,一名素衣婢女捧著玉匣迎上,躬身道:“李執事,淨靈池已備妥。另……‘守正堂’送來今日份的‘養心丹’,請兩位仙師服下,以固本培元。”玉匣開啟,兩枚龍眼大的丹丸靜靜躺在墨玉托盤中。丹色赤金,表麵卻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灰膜,膜下似有無數細小人影蜷縮掙紮,隨著丹丸微微搏動。侯元奎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羅冠卻已含笑伸手,指尖即將觸到丹丸——“且慢。”一聲清越女音自樓梯轉角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少女拾級而上。她身著素白廣袖長裙,裙擺繡著銀線勾勒的雲紋,發間隻簪一支青玉簪,簪頭雕成半截斷裂的劍鋒。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雙目——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卻是一片死寂灰白,眼白處密布蛛網狀的暗金裂紋,裂紋深處,隱約有星砂緩緩旋轉。她步履極輕,足下青玉階卻無端浮起一圈圈漣漪狀的波紋,波紋過處,空氣中飄散的紫雷藤電弧竟紛紛熄滅,仿佛被無形之物強行抽離了生機。李玄昭神色陡然肅穆,躬身行禮:“寧師妹!您怎麼……”“守正堂的丹,不能吃。”少女聲音平靜,目光卻直直落在羅冠臉上,灰白右眼中的星砂驟然加速流轉,“丹裡養的不是藥力,是‘蝕心蠱’的幼蟲。它們啃食修士神魂時,會發出極細微的‘嗡’聲——像一千隻毒蜂同時振翅。你聽到了嗎?”羅冠指尖懸停在丹丸上方半寸,紋絲不動。他確實聽到了。就在少女開口的刹那,那層灰膜下,無數細小人影的掙紮驟然停止,緊接著,一種幾乎超越人耳極限的高頻震顫,自丹丸深處幽幽升起,鑽入耳道,直抵顱骨——嗡……嗡……嗡……如同跗骨之蛆。李玄昭臉色瞬間慘白,拂塵“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少女——寧昭,緩步上前,素白袖口輕揚。冇有靈光迸射,冇有法訣吟唱,她隻是屈指,對著玉匣輕輕一叩。叮。一聲清脆玉響。匣中兩枚赤金丹丸表麵,那層灰膜“哢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縫隙中,無數米粒大小、通體漆黑、生著六對薄翼的蠱蟲瘋狂撲騰,卻再也無法掙脫——它們已被凍僵在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冰晶之中。冰晶內部,細小的灰白裂紋縱橫交錯,與寧昭右眼中的紋路,如出一轍。“蝕心蠱懼寒。”寧昭收回手指,灰白右眼中的星砂緩緩停駐,“尤其怕‘玄冥真水’凝成的寒魄。”她轉向羅冠,左眼清澈,右眼死寂:“你身上有‘劍骨’的味道,但比劍骨更冷,更鈍……像是把斷了千萬次、又被重新熔鑄的劍。你昨夜斬的,不是山神。”羅冠終於收回手,淡淡一笑:“哦?那是什麼?”寧昭右眼瞳孔深處,星砂再次旋轉,這一次,速度慢得令人心悸。她凝視著羅冠腰間那柄古樸長劍,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是‘祭壇’。你們斬的,是槐山底下,一座活了三百年的……人祭祭壇。”話音落下,棲雲閣外,原本晴朗的雲海驟然翻湧!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急速聚攏,雲隙間,一道道慘白電光無聲撕裂天幕——那電光並非豎直劈落,而是扭曲盤旋,如同一條條被剝了皮、露出森森白骨的巨蟒,在雲中瘋狂扭動、交媾!轟隆——!冇有雷聲。隻有一聲沉悶如巨鼓擂動的震蕩,自地底深處傳來。整座棲雲閣猛地一沉!七根蟠龍石柱齊齊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柱身紫雷藤瞬間枯萎焦黑,片片碎裂。閣樓四壁,無數細密裂痕“哢哢”蔓延,裂痕深處,不再是青磚或木紋,而是一片粘稠、不斷鼓脹起伏的暗紅色肉壁!肉壁表麵,密密麻麻嵌著數不清的眼球——有些渾濁失明,有些卻還滴溜亂轉,瞳孔裡映出眾人驚駭麵孔!“守正堂”三個字,自門楣玉牌上簌簌剝落,露出下方覆蓋的、更加古老猙獰的刻痕——“飼神窟”。李玄昭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抖動,口中鮮血狂噴,每一滴血落地,竟都化作一隻指甲蓋大小的、嘶嘶尖叫的血蟾,蹦跳著鑽入地板縫隙。“寧……寧師妹……饒命!是堂主……是堂主逼我的!他說隻要獻上兩個‘外來的劍修’,就能……就能喚醒‘大先生’……就能讓重山府……真正……真正‘守正’啊!”寧昭看也未看他,素白裙裾拂過地麵,徑直走向羅冠:“槐山底下,埋著三百具童男童女的屍骸,他們的心臟被挖出來,供奉在祭壇中央,日夜跳動,維持著整個重山府的‘靈氣’。那些村民不是罪人,他們是……活祭品的後代。世世代代,血脈裡都流淌著祭壇的詛咒,所以他們逃不掉,也死不了,隻會越來越枯瘦,直到八歲那年,心臟自動裂開,變成新的祭品。”她頓了頓,灰白右眼直視羅冠:“而重山府所有修士的修為,都來自祭壇。你們昨夜殺的‘山神’,隻是祭壇伸出來的一根觸須。真正的‘大先生’……”她抬手指向頭頂,棲雲閣穹頂正在融化、塌陷,露出其後翻湧的、布滿血管的暗紅天幕,“……就在這座城的正下方,被九萬九千根‘鎖龍釘’釘在地心熔岩裡,用整個十萬崇山的地脈,喂養它的心跳。”“咚……”一聲悶響,比之前更沉,更近。整座棲雲閣劇烈震顫,穹頂徹底坍塌!暗紅天幕如活物般垂落,無數眼球滾動著,聚焦於羅冠身上。羅冠緩緩抬頭。他眼眸深處,那團始終未曾熄滅的白光,驟然熾烈如大日初升!光芒所及之處,暗紅天幕上的血管“滋啦”爆裂,眼球紛紛炸成膿血。“原來如此。”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斷萬古長河的決絕,“所謂山神,所謂守正,所謂仙府……不過是一座巨大墳塋上,開出的幾朵帶毒的花。”他腰間長劍,驀然輕鳴。不是劍鳴,是萬千劍魂在劍鞘中齊聲悲嘯!侯元奎一步踏前,雙手結印,身後虛影暴漲——一尊高達十丈的青銅巨人虛影拔地而起,巨人無麵,唯有一雙燃燒著幽藍火焰的巨眼,冷冷俯視著垂落的暗紅天幕。巨人抬起右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柄由無數鎖鏈絞成的巨劍虛影,劍尖直指天幕中心!寧昭右眼中的星砂,驟然化作一道銀白光束,射向羅冠眉心。羅冠不閃不避。光束入體,他額心皮膚下,立刻浮現出一枚菱形印記,印記邊緣,絲絲縷縷的灰氣如活蛇般纏繞遊走,卻無法侵入分毫。印記中央,一朵幽藍色的、由純粹寒冰構成的劍蓮,徐徐綻放。“這是‘玄冥劍印’。”寧昭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它能暫時壓製你體內那柄‘斷劍’的反噬。現在,你可以……真正拔劍了。”羅冠閉目。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唯有一片亙古寒冰。他緩緩抬手,握住了劍柄。冇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冇有撕裂虛空的劍光。隻有一聲極輕、極冷、仿佛來自九幽最底層的歎息:“斷。”錚——!!!劍未出鞘。棲雲閣廢墟,連同其下整座重山府巨城,所有建築、所有靈紋、所有修士……乃至那垂落的、布滿眼球的暗紅天幕,都在這一聲“斷”字出口的刹那,凝固。時間,空間,靈氣,心跳,呼吸,思維……一切存在,皆被強行斬斷一瞬。然後——嘩啦!如同琉璃巨廈被無形重錘砸中,整座重山府,從雲海之上,自上而下,寸寸崩解!青玉階化為齏粉,蟠龍柱寸寸斷裂,浮空碼頭如朽木般粉碎,連同其上列陣的三十六名銀甲守軍——他們臉上的驚駭表情甚至來不及變化,便已隨著身軀一同,化作漫天飄散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塵埃之中,唯有羅冠一人獨立。他手中長劍,依舊未出鞘。劍鞘之上,一道細長裂痕,無聲蔓延,自鞘口直達鞘尾。裂痕深處,一縷比夜更黑、比冰更冷的幽光,正緩緩滲出。寧昭站在他身側,素白裙裾在崩解的風暴中獵獵作響,左眼清澈如舊,右眼灰白星砂,卻已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古鏡。她望著羅冠手中那柄未出鞘的劍,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斬的不是山神,不是祭壇……”“你斬的,是‘規矩’。”“而斬了規矩的人……”“從此,便再無歸途。”羅冠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那隻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痕下,不是血肉,而是同樣幽邃的、不斷蠕動的黑暗。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穿透了天地崩解的轟鳴,清晰地落入寧昭耳中:“歸途?”“我本就……從無來路。”話音未落,他握劍的手,猛然一緊!劍鞘,寸寸崩碎!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劍光,自崩碎的劍鞘中悍然爆發!那不是光。那是“無”。是劍光出現之前,萬物本該存在的狀態。是比混沌更早,比虛無更冷,比死亡更絕對的……空無。劍光所過之處,崩解的塵埃、飄散的靈光、垂死的暗紅天幕、地底深處傳來的、愈發狂暴的“咚咚”心跳……一切存在,一切概念,一切規則,儘數被抹除,不留絲毫痕跡。隻餘下——一道貫穿天地的、純粹到極致的……空白。空白儘頭,地心熔岩翻湧的赤紅光芒,終於,第一次,毫無遮攔地,映照在羅冠的臉上。他眼中,倒映著那片沸騰的、孕育著“大先生”的、血色熔岩之海。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劍,已出鞘。而真正的開始,才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