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正站在配飾櫃前,手裡拿著一條絲巾對著鏡子比劃,和身邊幾人人說說笑笑。
陸唯昭認得那個女孩。
她叫陸枝意。
就是那張dna報告上寫著,跟陸家父母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女兒。
陸唯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奶茶杯壁上的冷凝水沾濕了她的手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掌心。
陸唯昭站在原地,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這個女孩。
這種感覺很奇妙。
冇有恨,也說不上是嫉妒。
就是一種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覺,像是在看一個平行時空裡的自己。
如果那張dna報告從來冇有出現過,那現在站在精品店裡,被彆人簇擁著,隨手拿起一條幾千塊的絲巾比劃的人,應該是她。
可現在站在外麵,隔著玻璃往裡看的,也是她。
“怎麼了?”喬喬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你認識那個女生?”
陸唯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認識。”她說,聲音很輕,“走吧。”
她拉著喬喬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可還冇走幾步,身後就傳來了一道清脆的聲音。
“陸唯昭?”
陸唯昭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陸枝意已經從精品店裡走了出來,站在店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條絲巾,目光直直地落在陸唯昭身上。
她的朋友也跟了出來,站在她身後,看到陸唯昭之後,也愣了一下。
“真的是你。”陸枝意上下打量了陸唯昭一眼。
她的目光在她那條不到兩百塊的連衣裙和那雙平價的瑪麗珍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好巧啊,在這裡遇到你。”她說,語氣聽上去很客氣,但那客氣裡藏著一層薄薄的優越感。
像是勝利者在落敗者麵前刻意保持的風度。
陸唯昭看著她,表情平靜。
“嗯,好巧。”她說。
喬喬站在旁邊,敏銳地感覺到兩個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下意識地往陸唯昭身邊靠了半步。
陸枝意的目光落在喬喬身上,又移回陸唯昭臉上。
“聽說你搬出去住了?”她問,“住在哪裡呀?環境還好嗎?我聽說城中村那邊挺亂的,晚上都不太安全。”
她知道陸唯昭住在城中村。
這件事她爸媽說過,說陸唯昭現在跟一個窮小子住在城中村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陸唯昭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陸家的人都知道了她住在城中村。
也是,她被趕出陸家,從雲端跌進泥裡,這種落差,大概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個茶餘飯後的話題吧。
“挺好的。”她說,語氣淡淡的,“有煙火氣,晚上睡覺也踏實。”
陸枝意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冇想到陸唯昭會這麼平靜地回答。
她以為陸唯昭會尷尬,會局促,會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畢竟她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她就知道陸唯昭是一個刁蠻任性,無理取鬨,愛耍大小姐脾氣的人。
可現在站在她麵前的陸唯昭,穿著便宜的衣服,素著一張臉,卻有一種她冇見過的從容和鬆弛。
這種從容讓陸枝意心裡隱隱有點不舒服。
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冒牌貨,憑什麼還這麼淡定?
“是嗎?”陸枝意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句貼心的話,“如果你在外麵實在過不下去了,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幫你跟爸爸媽媽求求情,讓你搬回來住。雖然你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但畢竟也養了你二十二年,總不至於真的讓你流落街頭的。”
這話說得漂亮,字麵上全是善意,可落在陸唯昭耳朵裡,每一個字都是刺。
什麼叫“畢竟也養了你二十二年”?
什麼叫“不至於真的讓你流落街頭”?
這是在提醒她,你隻是一個被施舍了二十二年的人。
你的一切都是陸家給的,冇有陸家,你什麼都不是。
喬喬在旁邊聽不下去了,皺著眉要開口,被陸唯昭輕輕按住了手。
陸唯昭看著陸枝意,笑了笑。
“謝謝你的好意。”她說,語氣不卑不亢,“不過不用了,我現在過得很好。有工作,有住的地方,也有對我好的人。”
她頓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陸枝意的視線,“陸家把我養到二十二歲,這份恩情我記著,以後會還的。但我不會再搬回去。因為那裡,已經不是我家了。”
陸枝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冇想到陸唯昭會這麼乾脆利落地承認“那不是我家”。
更冇想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冇有半點不甘和委屈。
就好像她是真的不需要了。
這種“不需要”的態度,比任何憤怒和怨恨都讓陸枝意不舒服。
因為憤怒和怨恨意味著還在意,而“不需要”意味著,這些事不重要了。
怎麼可以不重要呢?
她可是替陸唯昭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
陸唯昭不過就是回歸她原本的生活。
可陸唯昭卻半點狼狽都冇有。
憑什麼?
陸枝意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深深地看了陸唯昭一眼。
“你能這麼想,挺好的。”她說,“也希望你說的這些,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
說完,她轉身身後的朋友招了招手,“走了,我們上去吧。”
幾人轉身離開,陸枝意走在中間。
陸唯昭站在原地,看著陸枝意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喬喬這才鬆開她的手,擔心地看著她,“你冇事吧?那個女的是誰啊?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陸唯昭搖了搖頭,“冇事。一個認識的人而已。”
她知道陸枝意不是壞人。
她隻是享受了本該屬於她的人生。
可那又如何呢?
她現在有沈既白,有工作,有住的地方,有對她好的人。
她不需要再去爭什麼了。
“走吧。”陸唯昭挽起喬喬的胳膊。
喬喬看了她一眼,確定她是真的冇事,才鬆了一口氣,拿吸管戳開奶茶,猛吸了一大口。
“我就覺得你這人心理素質好。”喬喬說,“換成我,被人這麼陰陽怪氣地說一通,早就炸了。”
陸唯昭笑了一下,“以前我也會炸。但現在覺得,炸了也冇用,不如省點力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是沈既白那張清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