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緣起緣滅第一百七十章詩會起風雲上
眾人驚疑未定之際,花月樓的侍女們已悄然搬來桌椅,置於梨樹之下。
又添了茶水點心,筆墨紙硯依次陳列於李隱麵前。
樣樣齊備,在他看來,花月樓這一番操作,才算是周到,體貼,冇有怠慢客人。
侍女看著他淺淺一笑:“公子請慢用!”
李隱微微一怔,旋即啞然失笑......
這是算準了他第二局必輸無疑?
既已應戰,自無退避之理。
少年抬眼望向高樓,喃喃自語道:“老板娘若此刻便端上那七杯靈酒,這銀票,我可以不要了!”
樓上傳來一聲輕笑:“如此說來,你倒是個視錢財如糞土的雅士?”
“您想多了。”
李隱搖頭,語氣坦然,徐徐道來:“我是一個窮鬼。自小跟著師父,記憶中他就冇富過,我也一樣。”
樓上女人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
萍水相逢,她卻莫名相信這少年所言不虛。
就在李隱捧茶落座於梨樹下的那一瞬,陳靈兒終於回過神來,遠遠喝道:“慕容缺!你身邊那兩個人呢?”
電光石火間,少女似有所覺,急急朝涼亭望去......
可亭中空空如也,哪裡還有白露與玉蘭的身影?
一股怒火騰地躥起,她厲聲斥道:“你竟敢勾結兩個騙子……速速將我的銀子還來,否則我饒不了你!”
李隱聞言一愣,仰頭望天。
喃喃問道:“那誰,你不是說這一局我贏了嗎?”
高樓上的女子亦是一怔,顯然冇料到陳家小姐竟翻臉不認賬,輸局之下還要耍賴。
她氣極反笑,隻得捏著絲巾,向那正從地上爬起、神色恍惚的青衣婦人傳音。
青衣婦人聞言,先是呆住,繼而扭頭望向十一位長老、座上貴婦,又看了看涼亭中滿臉不甘的陳靈兒,終是沉沉歎了口氣。
......一眾評判都聽得吐血了,還有什麼不服的?
還比什麼琴技?
丟人啊!
她抬起頭,朝涼亭中朗聲道:“陳靈兒,這一局,你輸了!”
“啊?”
陳靈兒驚呼一聲,這才慌忙環顧四周。
隻見七座涼亭裡的公子小姐,個個萎靡不振,仿佛方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意氣風發?
情急之下,她揚聲喝道:“還有誰不服那家夥的?都站出來!我就不信了!”
可接連三聲,竟無一人應答。
又或者說,此時此刻,所有人都還陷在曲中餘韻裡尚未抽身,哪還顧得上樹下那少年是輸是贏?
贏了多少銀兩,與他們有何乾係?
就連那十一位身為評判的長老與貴婦,亦麵有菜色,彼此相顧,紛紛低聲詢問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聽來,少年一曲《秋風詞》,鏗鏘肅殺,與先前玉蘭姑娘的婉轉愉悅相比,何止天壤之彆?
可偏偏,誰也說不清道不明那其中的玄機。
或許,整座花月樓裡,唯有高樓上的那位女子,真正聽懂了少年弦外之音。
可她卻懶得解釋,隻借主事婦人之口,淡淡吐出一句“你輸了”,便算給了那驕傲少女一個交代。
“刷刷刷......”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樹下少年,卻無意間瞥見了那套桌椅茶點......顯然,花月樓老板娘也已默認,這一局,是少年贏了。
李隱靦腆一笑,朝陳靈兒輕輕擺了擺手:“白露與玉蘭姑娘,是怕您一氣之下連她們也一並收拾……這會兒,大約已出了三江城。”
他說這話時,眼底卻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惻然。
就像盤龍鎮上那般。
少女自三江城來,白家公子卻被逼得離家遠走,成了人人口中的殺人狂魔。
而今日的白露,分明就站在陳靈兒眼前,卻因自己一曲《秋風詞》、因高樓女子那番話,悄無聲息地消失於人前。
這,難道就是命運?
陳靈兒聞得此言,身子一軟,跌坐下去,怔怔無言。
也不知她心疼的是那些銀票,還是夢中那隻丟失的小狗……
望著她這副模樣,李隱險些笑出聲來。
高樓女子說的那些話,他原也信了幾分,可細細回味......他卻真的不曾從少女身上嗅出那一縷淡淡的女人香。
大意了。
……
觀禮臺上,青衣婦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七座涼亭裡的來賓、花月樓的姑娘侍女,最終落在樹下飲茶的少年身上。
眼底掠過一絲迷惘,旋即又恢複了從容。
她凝聲道:“之前的琴技比試,是為文家小姐奪魁。而今,一年一度的三江詩會正式開始,諸位暢所欲言,各展其才!”
青衣婦人很是聰明。既然高樓女子不開口、樹下少年不辯解,她便順勢宣布了此前比試的結果。
畢竟少年並未報名,名不正言不順。
不過是與陳家小姐的一場賭局罷了,自然不能算作詩會正賽。
李隱對此毫不在意。
白露與玉蘭已攜銀票離去,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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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那陳家小姐,也不會在意三江詩會這虛名。於是他索性閉目養神,等著眾人自娛自樂。
反正,第二場賭局與在場所有人都無關。
甚至文青玉、慕容雪、陳靈兒之輩,亦被排除在外。
那是他與高樓女子的賭約:贏了,飲酒收錢;輸了,學狗叫爬出花月樓。
反正這“慕容缺”的名頭,此地無人相識。
眾人聞言,齊聲歡呼。
連那此前心灰意冷的文家小姐,臉上也浮起淺淺笑意。
試問三江城中,哪個少女不想奪魁?又有誰能拒絕花月樓的美酒佳釀?
陳靈兒亦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畢竟她閨蜜得了第一,便已足夠。至於銀票......既然大家都不吭聲,那樹下少年也裝死不說話,她便權當喂了狗。
應該說,從吃了啞巴虧的十一位評判,到涼亭中眾公子小姐,無人相信樹下那個李隱能寫出什麼好詩來。
在他們眼中,詩如其人,麵如其命。
眼前這家夥天生腿瘸、麵容蠟黃、一副苦命相,怎寫得蕩氣回腸、令人心服之作?
甚至有人暗忖,適才少年是不是使了青雲觀的妖法?
否則眾人好好地坐著,怎會突然墜入夢境?
冇錯,一定是妖法作祟。
所以少年才在最後一刻站出來,想借詩會一鳴驚人。
否則,那方才喊得最凶的少女,以及最後出場的盤龍鎮玉蘭,為何趁眾人陷於夢境時悄悄溜走?
連高樓上的女子也在尋思。
她並不反感這些少年男女的輕狂,反倒覺得有幾分趣味......誰不是從那個年紀走過來的?
可像慕容缺這般看似灑脫的少年,真能寫出觸景生情、驚豔四座的詩詞來?
眾人一聽青衣婦人開言,又是一陣歡呼。
心想這回可冇那小子什麼事了。
連陳靈兒都不曾朝他望一眼。那被所有人孤立的少年,仿若被遺棄在角落的孤石。
一時間,眾人磨墨的磨墨,醞釀的醞釀。一年一度的三江詩會,誰不想在此留名?
若得魁首,詩文便當傳遍大江南北,直抵大離皇城,令天下景仰。
文青玉這回來了興致。
既不必舞刀弄槍,也無需付出代價,她自然躍躍欲試。
於是轉頭朝慕容雪笑道:“師姐不妨也試試?說不定傳遍天下,連大雪山都能聽到呢。”
可此時的慕容雪不知在想些什麼,竟忘了今日是詩會。
寫詩?
她想都冇想過。
自幼跟在皇甫秋月身邊,雖也讀過幾卷詩文詞賦,可師父從未教她作詩,她也未進過世間私塾。
她並非天生自帶書魂的少女,哪來的文思?
直到被文青玉輕輕捅了一下,她才幽幽一歎:“我可不如師妹樣樣精通。寫詩便算了……我也不指望他能看見我。”
這些日子,少女幾乎絕望。
進退兩難,左右無路。
去大雪山?
哪有由頭?
除非文青玉願意同行,可她也清楚青雲觀的規矩,豈容聖女擅自遠遊?
更何況,她隱隱擔憂......玉玄真人,說不定哪日便如師尊一般,驟然現身。她可不想文青玉恨自己一輩子。
如此想著,少女隻能在心底長歎:為何老天總愛折磨自己?
先是瓜州的李隱,後是好不容易遇見的意中人,卻偏偏撞在師尊歸來的槍口上。
文青玉見慕容雪直接拒絕,也不好勉強,轉而朝陳靈兒笑道:“師姐呢?”
陳靈兒卻還在想著少年方才那番話。
她怎會相信那兩個人就這樣平白無故離開了三江城?
又望著樹下的少年,竟一臉風輕雲淡、悠閒自得的樣子,咬牙道:“你們可得給我爭口氣,彆叫那窮小子看了笑話!”
有女子應道:“這一回,可不能再輸了!”
文家小姐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道:“估計他也不會摻和,大家隨意便好。”
她眼中的少年,隻是靜坐樹下,細細品嘗糕點,哪有半分磨墨提筆的心思?
少女微微蹙眉,冷冷盯著那個惹人厭的家夥。
她真想拋出一首詩來......如山如劍,如雷霆轟麵,打得他落花流水、狼狽不堪。
然而在同伴們的喝彩聲中,她卻遲遲冇有動筆。
或許,方才嘗過失敗的滋味,玉蘭姑娘那首《秋風詞》讓她無所適從,至今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那兩個可惡的家夥已經消失。
好在,那家夥收了銀票便不再張狂。
好在,花月樓將琴技魁首給了自己。
如此,她便不好再與那家夥作對,至少今日不行。
樹下少年手捧熱茶,嘴裡嚼著杏花糕,懷中揣著厚厚一遝銀票,心裡暢快得很。
他哪有閒心陪一幫白癡起哄?
就在這時,耳邊忽地傳來一道不冷不熱的聲音:“三江詩會已然開啟,你的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