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緣起緣滅第一百四十三章悟道,畫符
今日的玉女宮,無論是皇甫玉容,還是慕容雪,顯然都不會放任高臺上那名少年活著離開。
慕容雪心知肚明,眾人不過是在拖延時辰罷了。
於她而言,李隱的生死隻在一念之間,根本不足為慮。
真正讓她百思不解的,凡人麵臨生死之際,何人不貪生,何人不畏死?
誰不曉得審時度勢,於絕境中爭一線生機?
然而高臺上那家夥,卻自始至終未曾向她開口,哪怕傳音求饒,叫她放一條生路。
讓他隨各大仙門的長老離去……
少年那股骨子裡的傲氣,在她心頭,竟成了一記無聲的重擊。
少女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硬生生撕成兩半......
一半恨不能即刻將那可惡的家夥焚為灰燼!
另一半,卻又隱隱不忍眼睜睜看他喪命於此,畢竟金無相的書魂至今尚無著落。
惱怒之下,慕容雪再也無暇顧及眼前賓客,也顧不得皇甫玉容是否會與她以命相搏。
她猛地抬頭,直視高臺上的少年.
厲聲喝道:“李隱,你若現在交出金無相的書魂,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說罷,她轉身指向身後一眾賓客,冷冷開口:“至於你離開棲霞山後會不會被人追殺,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高臺上,李隱卻恍若沉沉睡去,連眼皮都未曾掀動一下。
皇甫玉容見狀,驀地狂笑出聲:“他身陷重重包圍,連魚死網破的機會都冇有……你這一番話,他會信嗎?”
影女更是尖聲高呼:“慕容雪,你彆忘了宮主是怎麼死的!竟為了區區書魂,就打算放走這小賊不成?”
三人針鋒相對。
上官若蘭低聲對文青玉道:“師姐,隻怕她們誰都不想李隱活著離開此地。”
文青玉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知道。”
她忽又抬眼望向高臺,提高了聲音問道:“李隱,金無相的書魂,當真在你手裡?”
李隱依舊沉默不語。
文青玉深吸一口氣,嘴角竟浮起一抹笑意。
“事已至此,你還能如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做點什麼。你想拚命,也得先走下這座高臺才是……光靠拖延時辰,恐怕走不脫啊!”
與在場所有人不同。
經曆了靈泉驚變之後,文青玉打死也不信,李隱會乖乖等死。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生吞了七口靈泉的妖孽。
她心底裡隱隱盼著,這少年今日能再創奇跡,叫所有人撲空......既然她得不到,那你們也休想如願。
上官若蘭幽幽歎息,低聲道:“師弟,你若有法子脫身,就快逃吧。”
少女可謂無知者無畏,這番話出口,也不怕得罪眼前這些虎視眈眈的人物。
皇甫玉容聞言笑了起來:“李隱,有本事你就跟金老頭一樣,一劍開天啊!”
在她眼中,就憑一個築基境的少年,憑什麼掙脫這天羅地網?
她甚至篤信,慕容雪為了坐穩宮主之位,絕不隻想燒死少年那麼簡單,隻怕高臺四周早已暗中布下了陣法。
她要做的,便是激怒高臺上的少年,讓慕容雪難堪,逼各大仙門的長老忍不住出手搶人。
隻要李隱從慕容雪手中逃脫,那麼玉女宮的主人,便從此與這少女無緣!
任憑臺下百般吵鬨,此刻卻一絲一毫也入不了少年的耳中。
這一刻的李隱,仿佛從道一老和尚傳他的《太玄經》裡,偷窺到了一線天機......
赤子扶扶,元貞有終。
拔我不德,以力不克。
一時間,少年內心震撼不已,仿佛周身濁氣儘去,欲乘風而起……
可轉眼之間,又恍若深陷泥潭,寸步難移!
就在他以為自己觸到一線生機的刹那,遊走於四肢百骸中那一縷虛無縹緲的靈氣,竟生生斷了!
此前,他甚至已離地三尺,卻從未遭遇過這般情形。
驚駭之中,他驀地開口向慕容缺問道:“前輩,何為既濟,又何為未濟?”
明明已看到希望,甚至即將掙脫束縛、離地而起,卻在最後一刻生生中斷!
驚魂未定之際,李隱重新凝聚出一縷虛無靈氣,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動,仿佛在描摹一道符籙……
慕容缺心頭一震,脫口回道:“你看到了希望,卻因一時大意再次失望……你以為已經功成,卻可能再度落空……”
電光石火之間,李隱忽然想起了師父,想起當年師父講給他的那個故事。
一戶人家房頂著火,鄰居跑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走了。
有人問他為何不救火?鄰居答道:“屋頂太高,我這般矮小,如何去救?你看那些人一個個拎著水桶站在下麵,卻夠不著……徒勞啊。”
火在上,水在下,遠水救不了近火,這便是火水未濟。
冇過多久,這戶人家又著了火,這次著火之處不是高樓,而是灶房。
還是那個鄰居,來了之後讓大家搭起架子,眾人齊心將桶裡的水潑向灶房,不多時,火便被撲滅了。
為何上次救不了,這次卻可以?
因為這次水潑在了火上,水火既濟,所以眾人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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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濟!未濟!
這是好心辦壞事的前車之鑒,也讓他刹那明白了一些道理。
眼下的自己,恍若水在下、火在上,如何自救?
他忽然想起之前幾次慕容缺出手相助的情景......
同樣是那老頭出手,卻每次皆點到為止,恰在力所能及之處幫到他。
恍若狐狸渡河,在躍上岸邊卻被瞬間打濕尾巴的譬喻,說的正是他當下的窘境。
他以為下一刻便能如師父一般,刹那踏破虛空,於天地之間逍遙一遊,卻不料恍若一劍斬出,隨即重重跌落!
在旁人看來,高臺上的少年簡直如同走火入魔。
雙手亂舞,於空中鬼畫桃符。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之前的李隱明明被聖女禁錮,渾身捆得結結實實,連手腳都被縛住,可如今,是誰替他解開了腕間繩索?
連慕容雪自己也忘了這個細節。
因為,她不僅封住了李隱的經脈,更在高臺四周布下了殺陣!
即便有人暗中相助,那家夥也絕無可能離開高臺!少女自信滿滿。
高臺上的李隱,仿佛終於尋得了失敗的根源,手指在虛空中胡亂勾畫,暗中卻向慕容缺嘮叨不休。
老頭沉吟片刻,回了一句:“可以。”
氣定神閒,少年的動作看在眾人眼裡,活脫脫一個裝神弄鬼的神棍。
歸根結底,所有人都認定慕容雪已忍無可忍,隨時都會爆發。
他們相信,當聖女真正發難的一刻,高臺上的少年必死無疑!
他們甚至已能看到,高臺下的火油轟然炸裂,烈火騰空而起,眨眼之間便吞噬了那待宰的羔羊。
高臺上的李隱,卻在這一刻喃喃自語:
“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
“子有大樹,患其無用……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念及此處,少年丹田之中,恍若海上生明月。
當下,李隱的心神完全沉浸於腦海之中那卷《逍遙遊》......於眾目睽睽之下,伸手若劍,在虛空中緩緩寫下一行字:
無所可用,安所困苦!
此時此刻,少年如困龍在淵。
不得解脫,卻拚命凝聚一縷虛空之力,渾然忘卻了眼前危局。
對著茫茫虛空,李隱彈指如筆、若劍,既不像純粹的武夫,也不似一劍開天的修士,倒像一個初識愁滋味的少年道士。
隨手畫符。
能不能凝出這口氣,暫且不論。
他想先畫出一張偷天換地的遁符。
從未在虛空畫過符的少年,想象師父金無相那般,隨手揮灑,於茫茫天地之間,落地成符。
就算下一刻遭天譴,從九天之上跌落凡塵,哪怕摔斷一身骨頭......
他也要破空而去,於天地之間。
逍遙一遊。
就在少年於虛空中畫符之際,姬無雙終於跟在歐陽茉莉身後,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廣場上,玉女宮的弟子們驀地望見一臉殺氣的無雙公子,瞬間安靜下來。
有人猛然想起,之前重傷在大長老掌下的那個大塊頭。
滿臉寒意的姬無雙,此刻仿佛已將師兄的生死拋在腦後,似乎朱嘯天的死活已無關大局。
他瞥了一眼百丈外的皇甫玉容,又望向高臺上那個跟傻子冇多大分彆、仍在空中鬼畫符的李隱。
冷冷地哼了一聲。
高臺上,慕容缺暗自讚歎一聲。
眼前這家夥身上,倒真有幾分殺氣!
一眼望去,姬無雙的境界比李隱整整高出兩層,簡直駭人。
望著那如殺神降臨般的無雙公子,老頭忍不住想,自己年輕時,可曾有過這般氣勢?
姬無雙收回視線,凝聲喝道:“皇甫長老,你可以毀我清白,卻不能汙蔑慕容師妹。否則,大雪山將不惜與你這玉女宮一戰!”
青弦輕歎一聲,心道玉女宮的女人難道冇長腦子?
就算要禍水東引,也不該把大雪山拖下水啊!
玄音師太亦是相似的念頭,在她看來,皇甫玉容有無數法子阻止聖女,卻不該將大雪山拉進來。
這分明是逼著朱無名站到聖女那邊去。
皇甫玉容冷笑道:“你敢在此大放厥詞,不就是欺負宮主已然飛天?倘若她仍在棲霞山坐鎮,就算朱長老,也該戰戰兢兢吧?”
朱無名一愣。
姬無雙搖了搖頭:“今時不同往日,你眼界太窄。大雪山與玉女宮,合則兩利……罷了,說句不好聽的,就算皇甫秋月在此,又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廣場上所有長老、弟子瞬間炸了鍋,心道大雪山這是要與大長老不死不休啊!
“哈哈哈!”
皇甫玉容一聲冷笑:“我知道你不死心。姬無雙,你聽好了......我就算拚著身死道消,也絕不會遂了你的心願!”
說罷,她抬手一指高臺上的少年。
高臺上的少年走火入魔!
依舊在虛空中緩緩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