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緣起緣滅第一百五十六章女人之毒,因果
他說出那句話時,卻忘了自己也在因果之中。
當他幻想著小院裡的玉嫻,一邊品茗,一邊將他的痛苦當作風月閒情賞玩、身中三毒的時候。
他自己也不知不覺染上了其中之一。
於是,一個身中三毒的少年,如何能夠超度三千石階之下那些若隱若現的怨魂?
倘若身懷三毒之人也能渡儘幽魂,那佛臺上的菩薩、殿中的佛陀,豈不成了多餘?
或許道一老和尚當初欲收李隱為徒,並非意在教他如何斷除貪嗔癡,而是想指引他如何修得戒定慧。
老和尚想傳的是自己的衣缽。
由戒生定,由定發慧,使少年先具高潔之品,再修明鏡之心。
在老和尚看來,唯有一心如鏡,方能生出真正的智慧。
可是這一切還冇開始,李隱已墜入紅塵深處。
此刻,立於三千石階之上,少年隻覺身陷十方地獄,仿佛即便佛陀親臨,也難渡儘那嘶鳴尖叫的萬千怨魂。
漸漸地,他臉上浮起痛楚與惘然,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渡化它們。
念佛誦經?
不,此刻的他,與坐在小院裡的婦人一般毒發攻心,隻盼那些石階下的怨魂通通閉嘴,他需要一個平靜的心境。
否則,手中的鐵錘與鐵釺便可能失控。
如果一不留神損毀腳下的青石,那就意味著這一整日的辛勞全數付諸東流,明日又要從頭再來。
那是他絕不允許發生的事。
於是他暫且停下。
鐵錘、鐵釺擱在青石上。
眼前仿佛有無數骷髏尖嘯翻湧,他的耳鼻開始滲出鮮血,可目光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冷冷註視著散落在山道兩旁的亂石,註視著那些宛若森森白骨的石階,隱隱覺得怨魂就蟄伏在自己右側。
而佛臺上的菩薩,卻沉默地立於左側,冷冷看著他,嘴角帶著幾分嘲弄。
於是他生了怒。
既然他成不了佛陀,便難免被那骷髏般的石階撕扯,而在此之前,每落一錘,手掌便多一道傷口。
山風如刀刃,刮破衣衫。
怨魂似厲鬼,繞著他糾纏飛舞,順著傷口拚命往他身軀裡鑽——
可少年身如金玉,衣衫雖裂,筋骨卻如磐石巍然不動。怨魂傷不了他分毫,便乾脆在他身周盤旋不去。
石階上的少年,漸漸被一團灰蒙蒙的霧氣吞冇。
他的鼻、耳、眼角,都在往外滲血,那些怨魂卻始終無法侵入。
這一刻,少年忘記了痛楚,甚至無視了眼前的恐怖,變得無情、冷酷、憤怒。
若他自知,這便是三毒中的“嗔”。
漸漸地,山道上灰霧愈濃,少年的身影愈顯渺小。
院子裡的女人不經意間瞥向蜿蜒的山道,未曾看見少年的身影,恍惚間,卻仿佛望見一具巨大的骷髏影。
那骷髏仰天怒號,猛然轉頭,直直朝她撲來。
山道之上白骨森森,如夜色中幢幢鬼影,彙聚成滔天之勢,卷起山間亂流,呼嘯著撲向小院。
萬千怨魂仿佛找到了宣泄之所,合為一股,轟然而至。
女人卻隻是冷哼一聲,連看也未看一眼,麵無表情地註視著頭低垂沉思的少年。
陰風怒號、鬼影襲來的瞬間,她不過隨意揮了揮衣袖——若李隱此刻睜眼,定會看見詭異一幕。
女人仿佛認命一般,靜坐原地,任憑惡鬼來犯!
“嗚嗚——”風聲咆哮。
“嗷嗷——”淒厲慘叫響徹落筆峰山腳。
比方才少年那一聲慘叫更為恐怖,諸峰長老與弟子皆聞聲一驚,不由得捂住耳朵,心想落筆峰的妖獸未免太慘。
那三千石階,果然不是那麼容易修補的。
女人揮袖之間,如仙劍斬春風。
山間迷霧刹那間灰飛煙滅,淒厲尖叫的怨魂紛紛縮回石階底下,像悄悄歸入牢籠的囚徒。
少年睜眼,卻見腳下石階已然斷裂,山道上的森森白骨也悄然消散。
他重新拾起鐵錘、鐵釺,如同一尊廟堂上的金剛,瞬間握住了降魔的金劍。
院子裡的女人再次望向山道,靜靜註視。
在她眼中,少年身旁的灰霧驟然膨脹數倍,將那一整段山道完全籠罩,猶如一張血盆大口,隨時要將少年吞噬。
原本便迷霧重重的山道,愈發晦暗不明,仿佛黑夜驟臨。
風中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嘯,好似無數骷髏齊聲咆哮——
每一具骷髏,便是一道石階。三千石階像是瞬息活轉,化作千百怨魂,有妖獸的,有千年前來犯修士的......
在女人看來,少年身上該被撕裂無數傷口才對,若非那道殘破陣法護持,此刻他早已鮮血淋漓,倒在風中。
而換一種說法,於她而言,對少年傷害最深的,當是心境。
這也是她百年以來,任由那些石階在風雨中侵蝕、從未叫人修複的原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一卷.緣起緣滅第一百五十六章女人之毒,因果(第2/2頁)
她怕這些積累了千年的怨魂,會擊潰青雲觀那些自以為道心穩固的長老心境,更不必說文青玉這般心境殘缺的少女。
可她卻將這一切隱瞞下來,未曾告知李隱。
或許她想試試,南疆天仙教來的少年,究竟有何不同?
又或者,在她眼中,一個陌生少年,區區築基修士,即便倒在落筆峰山道上,即便心境崩裂.
也不過是落筆峰多一縷怨魂罷了。
毫不誇張地說,打從一開始,她便未存什麼好心。
坐於半山,她把自己想象成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一方天地,以審視的目光默默註視著整座青雲觀.
一個少年,連螻蟻都算不上。
正如她知道落筆峰每日滲出的一碗靈泉,即便給了少年,也不過杯水車薪。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喃喃自語:“天人合一,不過一個笑話罷了。”
在她看來,若少年在三千石階上敲敲打打便能感悟天人合一,那青雲觀諸長老又何必苦修千年,仍舊不得破境?
可這些都是她心底最陰暗的念頭。
石階上的少年並不知曉。
在他眼中,這三千石階就像是師父布置的一道題,一場不同尋常的修行。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回監督他的人,換成了一位陌生女人。
嗚嗚——
風中的尖嘯如暴雨傾盆,李隱恍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加速,隨時都可能炸裂開來。
然而他的意識異常清醒,縱然痛楚與恐懼彌漫,但那股求生的欲望更為強烈。
雖然很想離開,回到山間小院,可他知道不行——
躲得過今日,躲不過明日。
電光石火間,他幾乎以為是慕容缺控製了自己的身體。
倘若那老頭此刻清醒,根本不會在意少年正遭受幽魂對心境的侵蝕,也不會在乎肉身是否被吞噬。
因為那老頭本身就是一縷千年不死的幽魂。
可以說,慕容缺比這三千怨魂更為冷漠,更無情。
李隱望向山道上幢幢鬼影,一聲怒喝:“去死吧!”
“當!當!當!”
鐵釺落下,其聲如驚雷,回蕩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
那突如其來的鏗鏘之聲,瞬間將三千石階所化怨魂的嘶鳴鎮壓下去。
森森白骨、張牙舞爪的骷髏,頓時安靜了片刻。然而很快,它們便回過神,再次尖嘯。
“叮叮當當——”
風中響起一陣陣鏗鏘撞擊,青石飛濺,白骨骷髏被震成石屑,四散紛飛。
院子裡的女人怔了一怔——
隻一眨眼,她竟再也聽不到山道上的任何聲音。
仿佛那些怨魂、骷髏、白骨,皆被這鏗鏘之聲震得粉碎。
少年一聲“去死吧”,恍若儒家聖人,口含天憲。
他不喜吵鬨,他要安靜,於是風中的怨魂便再無法喧嘩。
在女人看來,那三千石階下的怨魂,竟被少年鎮壓了下去。或者說,是被少年手中落下的鐵錘與鐵釺震散了。
可她不知道,那並非少年的意誌,也非蒼天眷顧,而是福至心靈的一瞬,他將藏在心底的因果之道,重重落筆。
鐵釺便是他手中的狼毫,一筆落下,便是因果。
因果之道從不落空,任山間怨魂無窮,也休想將千萬年的因果,係於少年頭上。
手握鐵釺的少年,如判官落筆,斬斷一切糾葛。
這一幕讓女人看得目瞪口呆。仿佛少年憤怒之下,拔劍斬向風中怨魂。
“當!當!當!”
鏗鏘之聲落下,恍若萬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萬千金線,斬斷因果。金線自萬千怨魂身上掠過。
如沙場將軍一劍怒斬,一劍光寒千萬裡。
“憑什麼?”
女人不喜,皺了皺眉,喃喃自語:“一隻螻蟻,也想飛天不成?”
她偏不信這個邪。
於是彈指如劍,將被驅逐的怨魂再次聚攏,化作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灰霧,朝少年席卷而去。
而山道上的李隱,依然想象著那位老頭以天意難測的手段,助自己在石階上落下重重一筆。
這一刻,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不會告訴青雲觀任何人、不會告訴玉嫻、自然也不會告訴文青玉的決定。
他決定將三千道藏中的因果之道、輪回之道,烙印在這三千石階之上。
就像他當初在玉女宮的梨花大陣中,用九十九張符籙留下另一道陣法。
不管以後是否用得上,也不管青雲觀的後人能否生出一雙慧眼,看見他烙印在石階上的道藏。
少年不信邪。
他不信一道因果、一道輪回,還鎮壓不了這山間的魑魅魍魎。
女人默默地註視著少年,一道神念落入那團灰霧之中。
灰霧發出嗚嗚低吼,朝著揮舞鐵錘的少年,卷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