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緣起緣滅第一百五十五章三千石階,超度誰?
“三千石階?”
李隱的筷子懸在半空,眉頭微蹙,忍不住嚷嚷起來:“那誰,你要將我禁錮三年,才肯放手?話說,你不過替我醫了半條腿罷了。”
玉嫻冷哼一聲:“你偷飲青雲觀靈泉,這筆賬又怎麼算?”
“好吧。”李隱想了想,自己左右也無去處,天音寺不急於一時,在此消磨光陰也無妨。
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沉吟道:“隻怕三年,我也未必修得完。”
“放屁!”
玉嫻鳳眉一挑,大聲嗬斥:“又不是讓你重新打磨三千石階,隻需將破損之處修複即可。”
李隱苦笑,一飲而儘:“哎呀,上錯賊船了。”
玉嫻卻無半分憐意,反倒一字一頓地叮囑:“記住,新換的石階,須得雕刻原先一般無二的花紋!”
“哦!”
李隱夾了一塊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來這石階之上,另有玄機。”
玉嫻淡然回道:“你若敢毀我大陣,我便將你埋在石階之下。”
說完,抬手輕輕敲打一下少年的額頭。
李隱卻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然,他猜對了。
三千石階並非故弄玄虛,更非憑空而設,而是一座貫通整座落筆峰的大陣,自山腳盤繞至山頂。
在他眼中,那蜿蜒的石階宛如三千大道,直欲通天。
縹緲不定,玄之又玄。
這女人哪有那般好心?
將他從玉靈峰救回落筆峰,不過是尋一個免費的苦力,替他修補陣法罷了。
察覺自己被算計,李隱有些著惱。
撓著頭嚷嚷:“我又不是石匠……”
其實他想說的是,你憑什麼認定我懂陣法?
玉嫻眨了眨眼:“山道兩旁,散落著已雕琢好的青石……若是不夠,便需你自行開采。即便如此,也用不了三年。”
頓了頓,又接著補充道:“作為回報,落筆峰的靈泉任你享用——雖說每日恐怕隻有一碗。”
李隱眼睛一亮。
片刻後低聲自語:“我好不容易活下來......就為你這一碗靈泉?罷了,誰叫我上了你的當,便當我認栽。”
他心裡清楚,隻要敢說一個不字,眼前這女人有上百種法子讓他生不如死。
既如此,又何必掙紮?
三千石階而已,權當在瓜州修行了。
玉嫻被少年戳破心思,冇好氣地道:“替我修好它,冇準我一高興,便助你直上金丹......”
李隱齜牙咧嘴,滿臉不信。
隻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破境何其之難?
慕容缺曾言,他的丹田如大江大海,尋常人從築基到金丹所需的靈氣,恐怕連他一重修為都填不滿。
這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見少年不語,玉嫻眉頭微蹙,冷笑道:“你不會想著半路偷偷溜走吧?”
“怎麼可能?”
李隱拍了拍胸口,正色道:“以師父天殘的名義起誓,在修好三千石階之前,我慕容缺絕不偷偷溜走。”
玉嫻笑了笑:“你猜我信是不信?”
李隱低頭扒肉:“我命苦,不猜。”
......
玉女宮掌門忽然歸來,立時成了各大仙門矚目的焦點。
而慕容雪、文青玉、上官若蘭三女,卻仍在四處尋找李隱的蹤跡。
在她們眼中,一個築基境的少年,憑什麼一劍破空?
慕容雪更是在想,李隱怎能逼出體內的噬魂針?
青雲觀看似恢複了往日的安寧,然則所有人都在暗地裡揣測落筆峰的異狀。
春將儘時,無人得見掌門歸來,卻隻聞雲霧繚繞的落筆峰上,時不時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
大長老素玉聽了兩日,百思不得其解。
最終斷定:落筆峰上多了一隻妖獸,正在修砌山道的石階。
眾人這才釋然,想著這必是掌門的安排......算準了歸期,連修補山道之事也早早備妥。
長老們紛紛點頭,或許那妖獸忙完落筆峰,接下來便該輪到宗門外的山道了。
而此時的李隱,正站在蜿蜒的石階上怔怔出神。
少年一瘸一拐,步履蹣跚,顯得虛弱無比。
慕容缺仿佛冬眠一般,任憑他怎麼呼喚也不應聲。
“你能撐得住嗎?”
山間小院裡,玉嫻的聲音悠悠傳來:“撐不住便歇著,明日再乾,我不急。累了傷了,夜裡可去靈泉喝一碗。”
她坐在半山的小院中,遙望著青雲觀眾人,目光仿佛掠過那忙碌的少年,視若無物。
又或者,她和素玉一樣,已將李隱當作了自家的妖獸。
一邊煮茶,一邊絮叨,生怕少年偷懶。
李隱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他試著想象讓慕容缺接管自己的身體,由老頭的意識來主導,如此,自己便可偷得片刻清閒,想一想心事。
他有些窩火,又有些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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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瓜州淵湖之畔,還是後來天仙教、玉女宮,他從未像如今這般賣過苦力。
正如素玉所說,手裡捏著鐵錘鐵釺的他,與一頭被馴化的妖獸並無分彆。
沉睡的慕容缺無法相助,李隱隻能咬牙硬扛。
累得腰酸背痛時,便閉目傳音向山間的婦人訴說心中的不滿......
可就算玉嫻讓他歇息,他也不敢,或者說,他不樂意。
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累倒在石階之上,那女人也不會動手!
若會,又何必設計他?
鐵錘叮當作響,庭院裡的玉嫻不厭其煩,一遍遍教導少年如何校正青石的位置,切莫裝歪了。
少年望著被歲月風雨侵蝕,顯得千瘡百孔的三千石階,恍若滿山駭人的森森白骨。
喃喃自語道:“我又不是青雲觀的祖師爺,憑什麼?”
在他看來,修複陣法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要麼是玉玄真人的責任,要麼是某位無聊的太上長老的分內事。
與他何乾?
他心想:難道你不怕我暗中使壞?
念頭剛起,他卻突然怔住了。
驀地,他想起了玉女宮中那九十九棵梨花樹下埋下的符籙......
那九十九張符籙,直到他乘風離去的一刹那也未曾激活。
這一彆,不知何年何月才會重回那個地方。那九十九張符籙,是否也會如梨花一般,消逝在漫漫歲月之中?
哎呀,大意了。
又或者說,最後大火燃起的那一刻,他也著實嚇壞了,隻顧著逃命,哪裡還想著毀去山間大陣?
至少該給慕容雪一個教訓才是。
唉,白忙活了一場。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睜開眼,默默凝視著石階上縱橫交錯的線條與圖案。
一睜一閉之間,竟生出一種錯覺.
石階上的陣法仿佛活了過來,如一個個骷髏頭驟然睜開空洞的眼窩,怔怔地盯著他,像將他當成了超度自己的佛陀。
仿佛少年不是山間的妖獸,而是前來打救他們的菩薩!
感應到石階上的變化,李隱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反應。
他未化身佛陀,反倒如道士開壇一般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給我起——”
深埋山間的那些殘破石階,霎時化作一個個麵無表情的骷髏,冷冷地註視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白癡!!!”
然而這些石階並不知道,當下的少年已不再是單純的李隱。
又或者說,此刻凝神靜氣的少年,倒真有幾分道士的氣度。
鐵錘落下,自有一絲慕容缺的氣息流轉,鐵釺鑿在青石之上,帶著若有若無的聖人之意。
刹那間,大地動容,春風不安。
石階之下仿佛鎮壓著萬千怨魂骷髏,神情惘然,翹首盼著少年將青石撬開,好讓他們得以超脫、輪回。
……
靠在躺椅上的玉嫻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山道上的少年,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再看。
看著,看著,竟生出一種錯覺。
那叮叮當當敲打青石的少年,仿佛被神魔附體了。
那些淩亂甚至刺耳的聲音,恍若有僧人在山道上誦經。
不可能!
怎麼可能?
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測——看花眼了,少年築基三重,怎能身化佛陀?
超度誰?
她麼?
女人漸漸平靜下來,山間的春風也隨之風平浪靜。
山道上的叮當聲重新恢複了節奏。她閉上眼,喃喃道:“相信我,修完三千石階,說不定你能感悟何為天人合一。”
這不是哄騙,而是她百年間於生死之中所得的感悟。
要知道,隻要她開口,青雲觀自有長老搶著來落筆峰修石階......
隻是她不說,哪怕是大長老素玉亦然。
無數年來,人人都以為掌門慣於在落筆峰隱居,卻從未有人問過那些破損的石階要不要修補。
甚至連素玉,也從未想過三千石階竟是青雲觀最厲害的大陣。
汗水揮灑,滲入少年的衣衫。
李隱想著佛門貪嗔癡三毒,不知山間的婦人占了哪樣?
又或者,當他念及貪嗔癡時,其中一毒已悄然侵入他的身體。
刹那間,腳下的石階變得滾燙,恍若被六月烈日炙烤。
山間霧氣化作細密的氣泡,漸次朝他臉頰湧來——如沸水澆麵,燙得他忍不住嗷嗷直叫。
一聲吼叫直上青雲,在青雲觀的天空回蕩。
長老弟子們恍然大悟:果然是妖獸在山道上勞作,真是辛苦了啊!
可在李隱眼中,卻是山道上無數森森骷髏齊齊張嘴,和著他的慘叫,發出淒厲的尖嘯。
恍若萬千怨魂一同嘶鳴,妄圖衝破山道上的無形大陣,從中逃脫。
手握鐵錘,少年輕聲呢喃:“彆急,我來超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