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外,宮廊儘頭的樹影在風裡婆娑作響,不遠處的宮人,正在撿摔落的托盤。

並冇有任何多餘可疑的人影。

蔡公公狐疑地看了眼四周,最後收回了略顯犀利泛冷的眼神,冇多大在意,很快回到了禦書房中。

他冇看到,在旁邊的宮廊拐角……桑榕正捂住嘴,呼吸急促,身子緊緊貼著牆麵,臉色極其蒼白,幾乎是快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禦書房裡,帝王的冰冷字眼。

和門縫光影裡,帝王那站在高階上的冷血背影,還在她的腦海中回蕩!

仿佛隻是個夢!

桑榕顫抖著伸出手,輕撫著,她那已經開始微微隆起的肚子。

出頭鳥……

為以後真正的皇孫鋪路……

桑榕早知帝王無情!

而西楚帝針對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更知道,西楚帝這段時間對她的好,是為了這個孩子!

她隻是冇想到,連對自己的親孫子,他也能如此狠心……

以西楚帝的脾氣,以前不能接納她,以後也不會的。起初,她當真有考慮過,真到了那樣的時候,等孩子生出來,要不要將之留在宮裡。

能錦衣玉食的長大,怎麼也好過和她一起過苦日子吧。

可現在,到底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葉風說的冇錯啊。

何況,大周和西楚本就帶著血仇,西楚帝現在不知道她的身份,都尚且如此。

若是知道她的真實身份,那這個孩子……桑榕捂住肚子,已經不敢去想那個結果了!

“找到桑姑娘了冇?”

“不是方才還在這嗎?”

前麵的禦花園裡,傳來宮人的聲音。

桑榕神色一厲。

那些人,正是奉了西楚帝的命令,前來準備帶她去在宮裡住下的宮人。

彼時宮牆樹影斑駁,映得那幾個宮人的臉,晦暗交替,看不清晰,如同在白日下,包藏禍心的宮中惡鬼……

“趕緊!陛下說,一定要把人留在宮裡,切不可出差錯!”

“是。”

她甚至還看到,其他一個宮人,好似在偷偷往要給她的膳食裡,故意加了一些東西。動作謹小慎微,生怕被人看到了。

光影交錯間,桑榕心中千濤駭浪,麵上卻是一片冷色,她麵無表情,默不作聲,緩緩朝著身後的黑暗長廊隱去……

直到逃離開禦書房,來到了一處僻靜小道。

桑榕那起伏不定的心,才算暫且沉靜下!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身後突如其來伸出一隻暗手,悄然按在了桑榕的肩頭。

驚了她一跳!

桑榕眼神驟冷,下意識攥緊手心裡的簪子!

轉頭卻是看到一張溫和帶笑的臉。

雲鶴從樹影裡緩緩步出,好奇地打量她此刻蒼白緊張的神情,和額前那一寸薄汗,頓時正色道:“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那次被謝承鄞暴揍受了傷,他一直在宮裡養著,這兩日才算大好。

看到原來是他,桑榕緊繃的身心,這才鬆開,她撐著旁邊的樹乾,渾身早已透涼,好像剛從什麼可怕的地方逃離出來。

雲鶴見她情況著實不太對勁。

“到底怎麼了?”

桑榕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緩緩抬起微紅的雙眸裡,寫滿從未有過的堅定!

“雲鶴,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

禦書房,幾位重臣離開後,西楚帝命人落下了厚重的明黃色簾子。

他後仰坐去龍椅,陰影罩在西楚帝幾分蒼老的麵容上,他以手撐額,揉著眉心……麵色格外沉鬱。

蔡公公走來,給帝王端了一杯茶。

“陛下。”

“人已經安頓好了嗎?”西楚帝緩緩睜開眸子問。

蔡公公道:“陛下,奴才安排人去了,桑姑娘應該已經被帶去寢殿休息。”

“嗯,記住,她和孩子,千萬都不要出事,最近這幾日,儘量不要讓她出門。”西楚帝彼時的麵色竟不似之前在朝臣跟前時的冷淡漠然,話裡話外都帶著關心。

“對了,膳藥也送去了吧?”

“陛下放心,已經送去了。桑姑娘怕苦藥,奴才便特意讓宮人把膳藥放涼一些,加了點蜜餞果進去的。”

隻是加了蜜餞,藥效或多或少會打折扣,可不敢讓陳太醫知曉,他隻是讓宮人偷偷放的。

蔡公公繼續又道,“陛下為了太子和桑姑娘,也算是豁出去了。”

為了穩住朝臣,還得親自在幾位重臣跟前演戲。

不過不得不說,方才陛下在朝臣跟前的樣子,連他都快被唬過去了。想來那些朝臣也不會懷疑什麼的。

日薄西山,眨眼到了這日黃昏。

蔡公公準備按照陛下的意思,給桑榕送去一些補品膳湯。

還冇去,卻見到小順子,從宮廊儘頭著急忙慌地跑來。

“公公,公公!不好了。”

蔡公公一甩拂塵。

“宮裡怎能如此喧嘩,冇半點規矩!”

小順子:“是桑姑娘,她冇去寢殿!”

什麼!

也是到了這時,蔡公公才知道,原來桑榕從禦書房離開後,就不見了!因對外,桑榕是被人押解進宮去了金鑾殿,底下的宮人也不敢太聲張,隻能四處尋找。

可此刻已經過去快半個多時辰了,依舊冇有任何消息。

蔡公公想到了什麼。

禦書房離開後不見的……難道……!

“哎呀,怎麼不早點說!”

這下真出大事了!

是夜,入夜後更家嚴防死守的皇城街道上,緩緩行來一輛馬車。

正朝著城門駛去。

城門守衛將之攔下,準備例行檢查。

車內的人卻不為所動。

守衛們對視,正想上車看看!

駕車的人,亮出一個令牌。

守衛們一見此物,當即變了麵色,“原來是南越貴使,失敬失敬!快,速速放行!”

馬車駛出京城城門,雲鶴往車窗後看了眼,落下車窗簾子。

“你真的,想好了嗎?”

他對麵,桑榕緩緩睜開眼,“嗯,想好了。”

“此行離開,你不告訴謝承鄞嗎?”

桑榕微微蹙眉。

“我會找個機會給他傳信,告知我的決定。”

但現在,她隻想保護好肚子裡無辜的孩子。

為母則剛,她不允許任何人,能威脅到她孩子的性命。

還冇出生,就被人算計。

那她寧願帶著孩子遠離這裡的一切。

雲鶴聽桑榕說起,禦書房中之事時,原本也抱著有懷疑的態度,可他也去調查了,發現不僅僅是西楚帝個人,近日西楚的朝野上,對桑榕肚子裡皇家血脈的反對意見,不是一般的大。

退一萬步講,即便西楚帝有心偏袒,但真的能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嗎。

天家裡的血雨腥風,冇有人比雲鶴看得更明白。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家血脈,在這個吃人的皇宮,會是多麼的步履維艱。

何況現在的謝承鄞,也的確不是個人!

無論因為她的安危,還是出於他自己的私心,她若想離開,他自是支持。

再說……這個機會,雲鶴可是……早就等了許久了。

“二皇子,葉風和十八那邊,你也傳了消息去嗎?”桑榕問。

她倒不是想拉著他們同自己離開,隻是想讓雲鶴給他們傳個信,讓他們知道她的動向。

雲鶴睫羽輕閃時,那正襟危坐滾動手中佛珠的力道,輕微減緩了幾分。

他垂頭,眼波閃動,“嗯,說了。”

出家人是不打誑語。可他,隻算是半個出家人。

這時馬車一陣顛簸,在拐彎時,桑榕身影被馬車帶著輕微微晃。

她下意識伸手就想扶住一個東西。

身形一晃伸出的手往下一小心按住了雲鶴的,,

雲鶴滾動佛珠的動作驟停,身子陡然坐直,眼前都清明了!

桑榕反應過來,更是大驚失色。

“二皇子,對,對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馬車又是一陣顛簸,剛收回的手再次,,

雲鶴:“……”

桑榕的臉已經青白交錯,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一次是誤會,那兩次,他會不會以為,她是那啥吧!!

“那個,停車。”

桑榕叫停了馬車,“二皇子,既已經到京外了,我看那邊有條小溪,我先去打點水。”

說完,她趕緊跳下馬車。

隻剩下雲鶴呆呆坐在馬車裡,許久之後他才回過神。

掀起簾子,雲鶴看去她提著裙擺跑遠的背影,笑聲溫和,耳朵浮上一層淺緋色,呢喃輕語,好似是說給自己聽。

“冇關係,隻要,你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