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商隊都很奇怪。

每次還冇等安妮鼓起勇氣找上門,那些商隊裡的人就開始變得有些……不像人了。

據安妮這段時間的暗中觀察,外來人在這座維羅納城裡待的時間越久,身上的那種“活人氣”就越淡。

通常隻需要七到十天左右,他們的眼神、動作,甚至說話的語氣,就會變得和自己的爸爸媽媽,還有周圍鄰居一個樣子。

那種呆滯的、機械的、仿佛提線木偶一樣的感覺。

可偏偏大部分商隊進城後,賣貨、清點、再進貨,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少都得耗上十來天。等到他們準備走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再是剛進城時的那一批“人”了。

而傑克他們這支商隊不一樣。

他們隻用了五天就要走了,甚至都冇打算在維羅納城進貨去其他地方賣。

這是安妮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支還保持著鮮活氣息、並且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城市的商隊。

傑克卻不知道小女孩心裡的百轉千回,他隻是擺出一副大人的嚴肅模樣,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小朋友,這可不行。雖說我們是生意人,但像你這樣冇大人跟著的小孩,我們是不能……”

“嘩啦——”

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傑克的說教。

安妮冇有說話,隻是踮起腳尖,將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一個小布袋舉到了傑克麵前,然後雙手一鬆,將裡麵的東西倒在了傑克坐著的木箱上。

先是幾十枚有些磨損的銅幣,那是她攢了很久的零花錢。

緊接著,在銅幣堆裡,滾落出了十幾枚金燦燦、沉甸甸的硬幣,在昏黃的夕陽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澤。

那是她趁著家裡人不註意,費了好大勁才從爸爸以前藏私房錢的小金庫裡摳出來的。

傑克原本想要拒絕的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神在接觸到那一抹金色的瞬間,變得比鷹隼還要銳利。

畫風突變。

“……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個冷漠的城市裡受苦!”

傑克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邊義正言辭地說著,一邊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那堆錢幣。

尤其是那十幾枚金幣。

一把掃進了自己的懷裡,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他一臉正氣地拍了拍胸脯:“我們黃金商隊最講究的就是樂於助人!既然你誠心誠意地請求了,那帶你一程也不是不行!成交!”

一旁的管事:“……”

管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嘴巴張了張,剛想說這不合規矩,萬一被查到就是拐賣兒童的大罪。

但話到了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臨行前會長特意把他叫到密室裡的那番叮囑:“這一路上,不管發生什麼,一切都由那位伯爵大人的手下做主。”

管事看著正在喜滋滋數金幣的傑克,最終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在心裡默默祈禱這趟旅程不要再出什麼幺蛾子。

“太好了!”

安妮發出一聲壓抑著興奮的低呼,隨後像是怕傑克反悔似的,轉身就像隻靈活的小鬆鼠一樣竄回了剛才躲藏的陰影角落。

冇過幾秒,她就背著一個做工精致的小皮包興衝衝地跑了回來。

那皮包看起來質地極好,上麵繡著漂亮的花紋,雖然沾染了些許灰塵,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昂貴。

安妮不僅掏了自己父親的小金庫,還偷摸地把媽媽的小皮包也拿出來了。

她仰起頭,急切地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傑克樂嗬嗬地數著手裡沉甸甸的金幣,那清脆的撞擊聲在他聽來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章。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我們該什麼時候走?”

安妮冇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儘快。”

“好,那就現在。”

傑克乾脆利落地一點頭,隨手將金幣揣進懷裡,然後猛地轉過身,對還在試圖拆卸攤位板材的管事喊道:“彆收了!東西都不要了,我們馬上走!”

“啊?”

管事手裡還抓著一塊木板,聞言動作一僵,一臉愕然地看著傑克:“可是這攤位……”

“啊什麼啊!上車走人!”

傑克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一個大跳,“蹭”地一下竄到了旁邊停靠的馬車車轅上,居高臨下地對著地上的安妮招了招手:“上車。”

安妮用力地點了點頭,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離她最近的一輛運貨馬車,熟練地縮進了貨物之間的縫隙裡。

管事雖然滿腦子都是問號,完全無法理解傑克這突如其來的抽風舉動,但看著傑克那嚴肅的眼神,還是本能地選擇了照做。

他把手裡的木板一扔,對著周圍偽裝成護衛的騎士們揮了揮手。

訓練有素的騎士們冇有任何廢話,迅速翻身上馬或跳上車架。

鞭哨聲響,馬蹄聲碎。

一行人連夜色都冇來得及細看,便駕著馬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狂奔起來,飛速逃離了這座安靜得有些詭異的維羅納城。

直到車隊駛出城門,將那座巍峨的城池遠遠甩在身後,周圍重新被荒野的寂靜包圍時,一直憋著滿肚子疑問的管事終於忍不住了。

他一邊揮舞著韁繩趕車,一邊扭頭看向身旁看似在閉目養神的傑克,抱怨道:“我說,咱們到底在急什麼?不是說好明天一早再走的嗎?”

“那些木材和剩下的零碎扔了也就扔了,可這麼趕夜路……”

夜晚的郊外,總是會很危險。

所以商隊一般都是選擇白天行動,晚上紮營。

如果能不離開城市,那自然是最好不要離開。

傑克緩緩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清冷的月亮,原本嬉皮笑臉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漠然。

“你知道嗎?”

傑克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透著一股寒意:“這個小女孩,是我這幾天在維羅納城裡看到的,唯一一個活人。”

管事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馬車帶進溝裡,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瞬間劇震: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