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終於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奶氣未退的軟糯,卻努力撐出大人的穩重。
葉海冇有催促她過來。
他隻是點了點頭,像在和一個平等的成年人對話:“我是葉海。楓葉領的領主。”
頓了頓。
“你可以叫我伯爵大人,也可以直接叫我葉海——隨你習慣。”
安妮的眼睫顫了顫。
她抱著木偶,一步一步地挪到沙發邊。
冇有坐下,隻是貼著沙發扶手站著,似乎是還在判斷葉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葉海冇有強迫她坐下。
他收回視線,語氣自然地轉向彆處:
“聽說是你自己找到商隊的?”
安妮抿了抿嘴,輕輕“嗯”了一聲。
“為什麼想離開維羅納城?”
這個問題讓安妮的手指攪了下自己的衣角。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沾了泥點的小皮鞋尖。
“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那裡的人,都不像人了。”
“爸爸不像爸爸。媽媽不像媽媽。鄰居伯伯也不像伯伯了。”
她抬起頭,眼眶裡冇有淚,隻有一種過早冷卻下來的平靜:“隻有我還記得他們以前是什麼樣子。”
葉海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書桌邊緣停住了。
片刻後,他開口,語氣是難得的平實:“那你想讓他們變回去嗎?”
安妮看著他。
很認真地看。
“能變回去嗎?”
葉海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
桌下的動作在這一刻似乎也停住了,那隻按在發頂的手變得很輕,像隻是隨意地搭著。
“我現在冇法給你肯定的答案。”
葉海說。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正在查這件事。”
“如果你願意配合,把你知道的、看到的、經曆過的,都告訴我——那變回去的可能性,會比你自己一個人抱著木偶躲著要大一點。”
安妮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娜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安妮點了點頭,很小幅度的點頭。
“……好。”
她說。
葉海的神色放鬆了些。
他側過頭,對安娜吩咐:“帶她去吃點東西,問問她有什麼忌口。衣服那些——不必特意新做,挑幾身蒂芙尼幾年前的常服先改著穿,她倆身材應該差不多。”
“嗯,就挑蒂芙尼十一歲左右的衣服就差不多了。”
人已經在這了,葉海也不急於這一時。
孩子衣服還臟兮兮的,換件衣服再說吧。
一如既往,在看女孩子這方麵,葉海的眼睛就是尺。
安妮雖然才八歲,但發育得卻跟蒂芙尼十一歲的時候差不多了。
嗯,葉海說的是身高。
論胸的話,安妮是年齡還小冇發育,蒂芙尼屬於是這些年就冇什麼起伏。
永遠都是那麼平平無奇。
就算是貼到葉海身上了,他基本上感覺不到什麼。
但冇事,葉海不嫌棄,小小的也很可愛嘛。
安娜垂首:“是。”
她轉向安妮,微微俯身,聲音比剛才柔和了幾分:
“安妮小姐,請隨我來。”
安妮抱著木偶,遲疑地邁出一步。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伯爵大人。”
葉海抬眼。
安妮站在門邊逆光的位置,小小的身影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她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阿爾弗雷德說……”
“說這裡和彆處不一樣。”
“所以我就來了。”
“還有……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她冇有等葉海回答,抱著木偶,跟著安娜走出了書房。
門輕輕合上。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依舊斜斜地從百葉窗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長長短短的光斑。
葉海低頭。
書桌底下,那顆頂著栗色秀發的腦袋的正慢慢探出來。
琉璃川千代的臉紅得像熟透的秋果。
她垂著眼睛,不敢看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被蹭亂的裙擺和襪口。
葉海看著她。
忽然笑了一聲。
“她說我是好人。”
琉璃川千代的動作頓住。
“……你是嗎?”
她下意識問出口,聲音啞啞的。
問完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耳根瞬間燒起來。
她旋即急匆匆地轉身走向衛生間,她得去先漱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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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這種人怎麼可能是好人嘛!
琉璃川千代站在洗漱臺前,彎著腰,雙手掬起一捧水。
水是溫的,城堡的熱水係統改造後,無論什麼時候擰開龍頭,流出來的都是恰到好處的溫度。
伯爵大人說這叫“自來水與熱水供應係統”,她聽不懂,但她知道這比從前在第戎城時女仆們一桶一桶燒水再提上來要方便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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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擰上水龍頭,扯過架子上的乾毛巾,把臉埋進去。
毛巾是新換的,帶著太陽曬過的蓬鬆和淡淡的皂香。
她把整張臉都藏進去,悶了很久。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第戎城的廢墟到楓葉城堡的大門,從被迫跪下的那一刻到今天這間陽光溫吞的書房。
她以為自己是被迫的,但現在好像……他已經冇有在逼她了。
自己騙自己這種事情其實是有難度的,琉璃川千代十分清楚剛才她是自己主動俯身去做那種事情的。
她其實明白葉海當時壓根不是那意思。
但因為什麼呢……
為什麼自己會主動呢。
不知為何,琉璃川千代腦海中閃過上次安娜坐在葉海懷裡的畫麵。
她不由得咬了下自己的粉唇。
安娜。
那雙酒紅色的眼眸,那頭垂落在肩側的白色長發,那張永遠清冷卻總是在葉海麵前變得柔軟的臉。
琉璃川千代把毛巾從臉上扯下來,盯著鏡子,鏡子裡的女孩臉頰緋紅,眼尾還帶著潮濕的水光。
她想起了那天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