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幾夜在泥水裡的晝夜兼程,加上時刻提防被追殺的擔驚受怕,他們這群人實在是太累了,連骨頭都快被顛散架了。
不同於埃裡克隻需要坐在馬車裡就好,車隊裡的其他人都得冒著雨在車廂外麵輪班趕馬,那雨打在臉上手上就一個感覺。
疼。
這種感覺如果冇有長期在大雨中趕路的經曆是無法體會的。
而他們這些騎馬的更慘,不僅淋著大雨,長時間騎馬本身也是一件非常耗費體力的事情,他們大腿根都要磨出血來了。
然而,聽到這個提議,埃裡克隻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休息什麼?不準停!一口氣直接回我的城堡再休息!”
說是城堡,但其實也就是個稍微大一點的塔樓罷了。
畢竟在明斯克帝國,修建一座正兒八經的防禦型城堡造價可是非常高昂的,一般男爵領地那點可憐的稅收根本就承擔不起。
但偏偏有些男爵死要麵子,硬是用石頭在半山腰搭出個類似城堡的破爛玩意兒,還非得往自己臉上貼金,強行冠以“城堡”的名頭。
很顯然,這位布雷克男爵就是這種死要麵子的人。
聽到埃裡克無情的拒絕,護衛隊長急了,咬了咬牙試圖再爭取一下:“可是大人,弟兄們真的已經好幾天冇合過眼了,哪怕隻睡上幾個小時也好啊。而且馬匹也快撐不住了,這泥路實在太難走,再硬撐下去恐怕會大麵積倒斃的……”
“閉嘴!”
埃裡克指著護衛隊長的鼻子就劈頭蓋臉地怒斥起來:“連這點苦都吃不了,我花那麼多金幣養你們有什麼用?!”
他瞪著眼睛,理直氣壯地大聲吼道:“同樣都是趕了這麼長的路,為什麼我一點都冇覺得累?你們難道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嗎?!”
護衛隊長被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他呆呆地看著坐在鋪滿天鵝絨軟墊的乾燥馬車裡、身上滴水未沾的男爵大人,張了張嘴,徹底陷入了沉默。
埃裡克看到對方沉默不僅冇有消停,反而更來勁了:“其實,我對你是有點失望的。”
“當初讓你當護衛隊長是高於你實際水平的,是希望你能快速成長,結果你一直原地踏步。”
“我本來對你期望很高,現在看來是我看錯了。”
“你最近的狀態很不對,主動性、積極性都太差了。”
“你就是太懶了,怕吃苦,抗壓能力差。”
“你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惰性太重。”
“年紀輕輕就貪圖安逸,以後老了怎麼辦?”
“你這是消極怠工,對自己、對衛隊都不負責。”
“我的衛隊向來不養閒人,這點你是知道的,你再這個狀態,我可能就要考慮換個人來當護衛隊長了。”
麵對自家男爵大人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打壓與指責,護衛隊長隻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冰冷的石頭,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跟一個舒舒服服坐在乾燥馬車裡、完全體會不到底下人死活的貴族講道理,那純粹是自討苦吃。
“……屬下知錯,大人教訓得是。”
護衛隊長深深地低下頭,將眼底的悲哀與滿腹的疲憊全都咽進了肚子裡。
他默默地策馬退下,重新回到了泥濘不堪的隊伍最前方,繼續頂著沉重的身軀在爛泥地裡艱難跋涉。
車隊就這樣在爛泥中又硬撐著往前走了一段路。
又過了一會兒。
那仿佛永遠也下不完的連綿陰雨,終於漸漸停歇了。
厚重的雲層緩緩散開,幾縷久違的陽光傾灑在布雷克男爵領的土地上。
路邊鬱鬱蔥蔥的樹林裡,傳來了幾聲清脆悅耳的鳥鳴,仿佛在慶祝這場大雨的結束。
“嘰嘰喳喳——”
聽到這聲音,埃裡克十分愜意地靠在車廂的窗邊,心曠神怡地欣賞著馬車外雨過天晴的風景。
他深吸了一口雨後略帶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氣,仿佛一位吟遊詩人般,嘴角掛著高雅而從容的微笑,輕聲感歎道:“聽呐,小鳥在歌唱。多麼美妙的聲音,這才是生活。”
隨著馬車緩緩前行,埃裡克的視線順著道路投向了不遠處的農田。
隻見大片的田地上,一些穿著破爛亞麻衣服的農民看到雨停了,紛紛連滾帶爬地從低矮破舊的茅草屋裡跑了出來。他們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滿是泥巴的腳丫子,正手忙腳亂地在滿是積水的田地裡忙活些什麼。
看到這一幕,埃裡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甚至透出了一股由衷的欣慰。
“雨才剛停,就知道立刻下地乾活,真是一群勤勞的領民啊。”
埃裡克像個體恤下屬的仁慈領主般滿意地點了點頭:“看看,男爵領在我的治理下,大家安居樂業,真是一片安靜祥和。”
“如果父親還活著,肯定會為我感到驕傲。”
嗯,這位沉浸在自我感動與主觀臆測中的男爵大人當然不會知道,那些在泥水裡狂奔的農民,根本不是在什麼勤勉勞作。
對於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這連日以來的暴雨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他們現在之所以這麼著急忙慌地衝進地裡,完全是因為擔心那好不容易種下的作物被大雨衝壞、被積水泡爛。
畢竟,如果莊稼毀了,交不上這位男爵大人定下的沉重稅收,他們一家老小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接下來隻能等著活活餓死。
此刻,那些在田地裡拚命搶救莊稼的農民們,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憂心忡忡與焦急,哪裡有半點埃裡克眼裡那所謂的安靜祥和。
……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轉眼間,兩個多月的時間就過去了。
伴隨著窗外陣陣有節奏的海浪聲,微鹹的海風順著半開的落地窗吹拂進來,輕輕卷起輕紗般的窗簾,帶來了一絲晚秋的涼意。
“伯爵大人,給楓葉銀行準備的第一批紙幣已經印刷完成,這是量產版的其中一部分。”
安娜穿著一身剪裁得體、勾勒出完美曲線的蕾絲女仆裝,恭敬地走到寬大的沙發旁。
她微微俯下身,將一個精致的實木托盤輕輕放在了葉海麵前的茶幾上。
托盤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散發著淡淡特製墨香的全新紙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