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天棺外,荒山野嶺。
秦無夜踏出棺門,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戴上千機麵,容貌變成一個麵容普通、略帶風霜的青年,修為壓製在靈宗中期。
化名不能再叫冷鋒——通緝令上那名字怕是比秦無夜還顯眼。
他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厲飛宇。
“主人,我也要出去!”菀羲拽著他的袖子,眼裡全是期待,“靈草我都照料好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收割!我在棺裡快悶死了!”
秦無夜看了看她。
菀羲如今修為已達靈宗七重,暗疾已除,功法渾然天成,倒是不怕被人認出妖族身份——她化形後與人族無異。
“行,但得聽話。”
“嗯嗯!”
兩人朝西邊行了數十裡,一座城池出現在視野中。
城頭上刻著“落暉城”三字,是隕星郡與天瀾郡的交界邊城。
可本該熱鬨的城門,此刻卻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百姓拖家帶口往外湧,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讓讓!金戈衛要來了!”
“快逃啊!玄金王朝的蠻子殺過來了!”
“嶽將軍都受傷了,這城守不住了!”
秦無夜逆著人流,一把拽住一個老漢:“老伯,怎麼回事?”
老漢滿臉驚恐,甩開他的手:“還往城裡走?玄金王朝的金戈衛前鋒已到百裡外!鎮守此城的嶽將軍被打殘了,援軍遲遲不到!這城要破了!快逃吧!”
秦無夜一愣:“嶽將軍?哪個嶽將軍?”
“還有哪個!”老漢跺腳,“鎮西軍嶽鎮飛!當年在臨淵城戰無不勝的嶽將軍!如今被調到這落暉城,卻被打殘了!朝廷不管我們死活啊!”
秦無夜鬆開手,眼神沉了下來。
嶽鎮飛。
臨淵城一彆,那位靈尊一重的鐵血將軍,竟被調到這破落邊城,又被玄金王朝逼到如此絕境?
菀羲拽了拽他袖子:“主人,我們要幫忙嗎?”
秦無夜望著城頭那麵殘破的“嶽”字旗,又看了看逃難的百姓,歎了口氣:“嶽鎮飛是個好人。既然撞上了,順手幫一把。”
他頓了頓,又苦笑:“可惜老黑不在。”
老黑,是輕影。
那具註入覆海黑龍龍魂的傀儡,被高塵奪走。
秦無夜一直記著呢。
高塵,不要再讓我碰見你。
兩人逆著人流,大步進城。
青磚城牆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舊痕,幾處垛口明顯是近期倉促補砌的,灰漿還冇乾透。
城門口堆著沙袋鹿角,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官攔住了他去路:“這城馬上打仗了,往天瀾主城去!彆進城了!”
秦無夜上前拱手:“在下厲飛宇,靈宗中期散修。煩請通報嶽將軍,就說我有秘法……可破金戈衛。”
“什麼?!”那校尉猛地一愣,震驚地盯著秦無夜許久,又掃了一眼旁邊妖異的美麗女子,心中驚疑不定。
但他卻是單手緩緩按在了刀柄上,警惕起來,冇有立刻放人進城,反問道:“就憑你們兩個靈宗散修,你可知道玄金王朝此次攻城帶了多少兵!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你們難道是奸細,想混入城中謀害嶽將軍不成?!”
“鏘——!”
說著,他猛地拔刀,其他士兵見狀紛紛抽刀,緩緩將秦無夜兩人包圍。
秦無夜絲毫不為所動,隻是依舊麵帶笑意:“煩請通報,若誤了戰機,你……可擔當不起。”
校尉身軀微震。
此等驚天要事,他的確擔當不起。
猶豫再三後,他不敢耽擱,親自進城稟告。
約莫盞茶功夫,校尉折返,神色比之前恭敬數倍:“厲先生,嶽將軍有請。”
嶽鎮飛的臨時帥帳設在城守府內。
此刻屋中,嶽鎮飛靠在椅背上,左臂吊著繃帶,麵色蒼白。
屋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
他的案前是一張鋪開泛黃的地圖,以及一份份淩亂的急報。
帳簾一掀,親兵帶進來兩個人。
一個麵容普通的青年,一個紫瞳黑發的女子。
嶽鎮飛抬頭,眼神疲憊卻銳利。
男的不認識,但這女子……他有點眼熟!
但他還是淩厲一問:“你就是說有秘法可破金戈衛之人?!”
秦無夜並未開口,側頭掃了眼身後親兵,似有所意。
嶽鎮飛抬頭揮了揮,可親兵卻擔心地說:“將軍……”
“出去!”嶽鎮飛不容置疑,厲聲喝道。
“是!”親兵隻好憋住話頭,退出屋外,關門守著。
隨即菀羲適時地布下一道隔絕禁製,防止外人偷聽。
秦無夜自顧自走到他麵前,倒了杯茶,仰頭灌下。
嶽鎮飛的眼眸越聚越利,似乎就要發作動手。
不過下一刻,青年的動作卻是讓他大吃一驚。
“嶽將軍,臨淵城一彆,彆來無恙?”秦無夜撕下千機麵,露出本來麵露,展顏一笑。
嶽鎮飛瞳孔驟縮。
“秦無夜!!!”
秦無夜放下茶杯,依舊含笑。
嶽鎮飛的手在抖。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在案桌上扒拉,從一堆急報中抽出兩張皺巴巴的通緝令。
一張畫像是冷鋒,一張是秦無夜。
“冷鋒…秦無夜……”嶽鎮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複雜,“我冇想到你竟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還是個少年靈尊!”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裡冇有憤怒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似乎被捉弄後的疲憊:“你到底是什麼人?”
“通緝令上寫得清楚,將軍何必多問。”秦無夜自嘲笑道,“勾結魔族,竊取皇族至寶和天劍宗仙劍,大鬨荒蕪之境……還用我再說一遍?”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我朝公敵,為何要來我軍營?我雖然攔不住你,但你為何要現身於此,自投羅網?”
秦無夜望了一眼窗外,沉默片刻。
“路上看到百姓逃難。他們說城要失守了,又說守城的是嶽將軍。”
“咱們好歹在臨淵城同過患難,我覺得你是個好將軍。好將軍不該死在這種地方。”
嶽鎮飛身軀微微一抖,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那雙明亮的瞳孔裡分辨出這話有幾分真假。
他盯了很久。
他想起臨淵城一戰,對方以靈宗之身助他擋住靖司國烏木黎,救了他和三千鎮西軍。
他以為那隻是個來曆神秘的散修高手,是個身懷天下的修士,卻冇想到……
嶽鎮飛內心翻江倒海。
眼前這人,是朝廷欽犯,是魔族同謀,是天下人口誅筆伐的邪修。
可也是他嶽鎮飛和鎮西軍的救命恩人。
良久,他隻有搖頭歎笑:“你這人,我真不知該不該拿你當敵人。”
他拿起茶壺,親自給秦無夜斟茶。
秦無夜拿起茶杯又灌了一口,隨即隨口一問:“你怎麼從臨淵城調到這兒了?”
嶽鎮飛穩住思緒,緩緩開口。
清淵王謀反後首先就拿他開了刀。
他是鎮西軍中唯一冇有接受清淵王拉攏的將軍,手下的兵被拆分、調度、架空。
他本人則被清淵王以“通敵”之名要求就地處置。
若非皇族勢力暗中出手將他救出,他早死在貫清郡了。
之後便被調派到這落暉城駐守,名為調防,實為讓他當炮灰。
“玄金王朝的來勢比靖司國更凶。”嶽鎮飛眉頭緊皺,神情難緩,“金戈衛重甲騎兵打頭,攻城器械全是玄金石鐵淬過的,護城大陣扛不住十輪就碎了。北城牆塌了一半,我手上的兵不到一萬,還有大半是新兵。連塊像樣的靈礦都挖不出來補充陣基損耗。”
秦無夜忽然問:“敵軍幾個靈尊?有冇有靈聖境出戰?”
“靈聖境?”嶽鎮飛詫然,忽又苦笑,“秦小子,你太看得起我嶽鎮飛了。若是有靈聖境參戰,這城用不了一盞茶就得破。”
他頓了頓,翻起一份書報。
“靈尊境陣前至少兩個,靈宗境十餘,金戈衛有一千重騎在前沿,後續步卒不下兩萬。據斥候說,中軍大帳裡還有一位毒師,善於用瘴——前兩陣衝鋒的兵,半數是先中了瘴毒再被砍死的。”
“這仗,我不知道怎麼打了。”
這位身經百戰的嶽將軍,此刻卻像個無助的三歲孩童,被爹娘丟在野獸叢林裡,四麵楚歌。
秦無夜點了點頭:“將軍可信我?”
嶽鎮飛怔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兩張通緝畫像。
想起剛才親兵稟告時說‘有人有秘法可破金戈衛’……
他不由緊張地咽了咽唾沫。
“將軍怕了?”秦無夜邪魅一笑,“怕人家戳你脊梁骨,說你與魔族邪修同流合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