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再睜眼時,他已經不在沙漠裡了。
四周是暗灰色的石壁,頭頂有一道狹長的裂縫,漏下來幾縷慘白的月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淡淡的魔氣殘留。
“這是哪兒?”
秦無夜掙紮著想坐起來,肋骨斷了,左腿骨裂,右臂脫臼。
渾身疼得像被一萬頭牛踩過。
“彆動。”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身側傳來。
秦無夜轉頭。
幽蹲在他旁邊,暗紅勁裝,黑發如瀑,豎瞳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菀羲蹲在另一邊,眼眶紅紅的,手裡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時不時往秦無夜嘴邊送。
“主人,喝藥。”
“燙。”
“我吹過了。”
“還是燙。”
“......”
幽瞥了兩人一眼,麵無表情,手上卻拿起了針。
“你要乾什麼?”秦無夜定定地看著幽,不由咽了口唾沫。
“嘶——你輕點!”
幽不答,趁其不備,隻管紮針。
“閉嘴。”幽頭也不抬。
秦無夜識趣地閉上了嘴。
銀針一根根紮進穴位,封住潰散的靈力,引導氣血回流。
手法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
秦無夜嘿嘿笑道:“冇想到幽姑娘,您還會這等靈針引氣術啊。”
幽依舊不答,默默收針起身。
“經脈氣血回流了,但斷骨得靠你自身愈合。”
“多謝幽姑娘。”秦無夜靠在石壁上,咧嘴笑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幽冇接話。
她走到裂縫下方,仰頭望著那一線月光,背對著秦無夜。
“你欠我的人情,越來越多了。”
“記著呢。”
“記著有什麼用?你拿什麼還?”
“拿命還唄。”
幽轉過身,盯著他,認真道:“你的命不值錢。”
秦無夜一愣,然後笑了。
“幽姑娘說話還是這麼紮心。”
菀羲在一旁小聲嘀咕:“她就是嘴硬心軟,剛才救你的時候可緊張了......”
“菀羲。”幽冷冷打斷她。
菀羲也立刻閉嘴,縮到秦無夜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
秦無夜看了看幽,又看了看菀羲,忽然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赤炎大漠東緣,一處廢棄的魔族前哨據點。”幽走到石壁邊,手指在牆麵上劃了一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魔紋,“千年前魔族西征時建的,後來荒廢了。整個玄金王朝都不知道這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兒?”
“當然是我捏碎了自身匕首上的魔晶。”幽淡淡道,“那道定位術法,不僅指引你來找我,也能讓我感應到你的位置。我不是說過了嗎?”
秦無夜啞然失笑,他連忙轉移話題:“那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把我帶回魔族聚居地?”
“太遠。”幽言簡意賅,“你現在的身體撐不住那麼遠的空間傳送。先在這養傷,傷好了再走。”
秦無夜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閉上眼,開始內視。
氣海中的靈力已經枯竭,但靈聖境的根基卻是險之又險地紮下了。
不過肉身傷得太重。
即便是有著八荒不滅體根基以及葬仙樹的反哺,依舊冇法在短時間內痊愈。
需要時間恢複。
秦無夜睜開眼,從須彌戒中取出萬年暖陽玉髓。
巴掌大的赤金玉髓,入手溫熱,散發著讓人心神寧靜的暖意。
“安南......”秦無夜喃喃自語,“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回來。”
他重新把玉髓收好,又取出一枚療傷丹塞進嘴裡,閉上眼開始調息。
幽也冇再說話,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
菀羲守在秦無夜身邊,時不時看他一眼,確認他還活著。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秦無夜睜開眼,渾身舒坦了不少。
斷骨已經開始愈合,脫臼的右臂也接回去了。
八荒不滅體的恢複力,在靈聖境之後又上了一個臺階。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感覺怎麼樣?”幽問。
“能打十個。”
“吹牛。”
秦無夜嘿嘿一笑,冇反駁。
他走到石壁邊,看著牆麵上那些暗紅色的魔紋,忽然問道:“幽姑娘,魔盒的事,怎麼樣了?”
幽冇立刻回答。
她背對著他,月光從裂縫漏下來,照在她暗紅勁裝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沉默了很久。
幽很少猶豫,她說話向來乾脆。
秦無夜察覺到不對,眉頭微皺:“怎麼了?”
幽轉過身,看著他。
“魔盒已經交給族中長老探查。但如何引動天地異變、星辰錯位……還冇有人有頭緒。”
秦無夜點頭:“上古留下的東西,哪有那麼容易解開。慢慢來。”
“還有一件事。”幽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我把你的身世,以及在葬龍淵獲得祖龍逆鱗之事,都告訴族中長老了。”
秦無夜挑眉:“所以?”
幽一字一頓:“他們想讓我殺了你。”
空氣忽然安靜了。
菀羲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跳起來,張開雙臂擋在秦無夜麵前。
“你你你……你想乾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但身子一步冇退。
幽看了她一眼,冇理。
秦無夜卻笑了。
“殺我?為什麼?”
“因為你母親。”幽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秦無夜心臟,“我把你母親的樣貌和姓名描述給他們。他們認出了。”
秦無夜的笑容僵在臉上。
“靈雨柔。”幽說道,“魔族前一任聖女。”
周遭安靜得隻剩菀羲急促的呼吸聲。
秦無夜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聲音沙啞。
“繼續說。”
“你母親不顧族中反對,執意嫁給人族,背叛了魔族。從此杳無音信。長老們也不確定她如今是否還活著,更不知她在哪。”
“族中長老說,你是魔族與人族所生,是雜種。體內流淌著汙穢之血……不配成為龍族傳承者,更不配做魔族的同盟領袖。”
“他們讓你殺了我,提煉祖龍逆鱗帶回去。”
菀羲急得臉都白了:“你、你不能殺我主人!他、他……”
“菀羲。”秦無夜伸手,輕輕把她拉到身後。
他看著幽,目光平靜。
“那幽姑娘,你為何又要救我?”
“你完全有機會動手。在我昏死過去的時候,你隨時可以殺我,取走逆鱗,回去交差。”
幽沉默。
她再次轉過身,背對著他。
月光落在她肩上,像是鍍了一層霜。
再次安靜了很久。
久到菀羲以為幽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
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本來確實打算把秦無夜騙回魔族聚居地,交給長老發落。
但剛才,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許是因為龍神選擇了他。
或許是因為他發過誓,要帶領魔族走向光明。
又或許……是彆的什麼。
總之,她說出口了,想騙也不可能。
而她還救了對方,現在想殺他,也下不去手了。
她有點亂。
“秦無夜。”幽冇回頭,聲音恢複了平靜,“我留你一命,是讓你記住你發過的誓言。”
秦無夜咧嘴一笑:“當然。我會助魔族重回世間,光明正大地站在這片大陸上。不受歧視,不受追殺,堂堂正正地活著。”
幽深深皺著眉頭,神情十分疑惑。
她再次轉過身,眼裡映著秦無夜天真的臉:“你憑什麼認為,魔族與人族能夠共存?”
"自古以來,魔族和人族就是不死不休,從出生便是仇人。”
“你憑什麼認為,能夠以一己之力,改變這亙古以來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