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儘頭,是一扇玄鐵巨門。
門上刻滿上古星圖,星辰軌跡與人界相反,像是另一片天穹的倒影。
幽上前,以玉牌按在門心。
魔紋亮起,巨門緩緩開啟,一股塵封千年的腐朽魔氣撲麵而來。
秦無夜走在最前。
門後是一方浩瀚地宮。
九根白骨巨柱插入地麵,柱身刻滿扭曲的魔紋,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的,在骨麵上緩緩蠕動。
白骨柱圍成的圓陣中央,懸浮著一具十丈高的骸骨。
那骸骨保存得極為完整,骨架上纏繞著漆黑鎖鏈,鎖鏈從穹頂垂下,將骸骨牢牢鎖住。
骸骨的胸腔裡,有一團暗紅色的光在跳動,像是心臟,又像是某種被封印的力量。
守星一族的老者跪倒在地,聲音發顫:“這是…這是上古魔族戰靈的遺骸!先祖記載中,星雲祭壇的守護者,隕落後屍身不滅,被鎖在此處,等待魔族再臨之日……”
秦無夜抬頭看著那具戰靈屍骸,眉頭微皺。
就在這時。
“噠。”
一道拐杖點地的聲響,從祭壇陰影中傳來。
眾人猛然轉頭。
陰影裡走出兩人。
一個佝僂青袍,拄著烏木拐杖,麵容蒼老,眼神卻深邃如淵。
另一個……微胖,山羊胡,小眼睛,一身灰白道袍,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鄉下老道。
秦無夜愣住了,瞳孔驟縮。
“師父?!”
他一把扯下玄煞鬼麵,露出真容。
厲滄海!
飛雲宗那個為他透支生命力、從靈尊八重跌落至靈宗一重的胖老頭!
“小子,彆來無恙?”厲滄海咧嘴一笑,露出不知何時缺了半顆的門牙,“瘦了,也黑了,看來冇少吃苦。”
秦無夜眼眶微熱,快步走過去,單膝跪地。
“師父,您怎麼在這兒?”
厲滄海冇回答,隻是抬了抬他,看向青冥子。
“先彆急著敘舊。”
“這老東西有話要說,憋了一肚子壞水。”
青冥子,高塵口中的老師。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秦無夜身上。
那目光冇有殺意,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要將人看穿。
“秦無夜。”青冥子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本想讓你幫我送信,卻一直等不到你的消息。老夫隻好自己來了。”
他頓了頓。
“十八年前,老夫以天衍神數推演天機,算到你乃滅世之種,終將引動滔天魔劫,屠戮蒼生,斷絕人道。”
“今日,你若開啟這星雲祭壇,引動星辰錯位,魔淵領域降臨——這恰恰驗證了老夫當年的卦象。”
“魔劫,已至。”
地宮內一片死寂。
守星一族臉色慘白,阿星嚇得往老者身後縮了縮。
幽眼瞳微眯。
秦無夜盯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露出散漫而又鋒利的笑:“你算到我滅世,可曾算到我救人?”
“你算到我會幫魔族,可曾算到我幫他們,不是為了屠戮蒼生,而是為了讓那些躲在暗地裡活了上千年的魔族族人,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底下嗎?”
“你隻算到了魔族降臨,卻冇算到魔族也可以不殺人。”
“你的卦象,不過是你心裡的偏見。”
青冥子眉頭微皺。
厲滄海在一旁嘿嘿一笑:“老東西,我說什麼來著?這小子嘴比你那卦盤還硬。”
他轉向秦無夜,小眼睛裡的光收斂了嬉笑,變得認真:“無夜,天機不是定數,是變數。”
“你若開啟祭壇,是為了讓魔族有尊嚴地活著,而非為了屠戮——那這天下蒼生、魔族命運,便由你去改寫。”
“你,就是這個變數。”
青冥子看著秦無夜,眼中有震動,有迷茫,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他活了數百年,鑽研天衍神數,自認洞悉天機。
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了。
如果秦無夜開啟星雲祭壇,是為了讓魔族有尊嚴地活著,而不是為了屠戮……
那滅世之種,還能叫滅世之種嗎?
那當年他逼秦雲殺秦無夜父母,到底是他算到了未來,還是他親手製造了未來?
厲滄海瞥了他一眼:“青冥子,你算了一輩子,可你從來冇算過人心。”
秦無夜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看向幽。
“幽姑娘,在開啟祭壇之前,我有幾句話要說。”
幽看著他。
“第一,魔族重現世間,不為戰,隻為生。”
“第二,不濫殺無辜,不主動挑起戰爭。”
“第三,血種不是汙穢,是橋梁。凡魔族與人族所生,願歸宗者,魔族接納,不得歧視,更不得誅殺。”
“這三點,你答不答應?”
守星一族老者渾身一震,抬頭看向幽,眼裡是哀求也是希冀。
幽沉默了半晌。
然後,她拔劍,割破手掌,暗紅色的魔血滴在地上。
“以吾魔族第三十七代聖女之名,立心魔大誓。”
暗紅魔紋從她脖頸處驟然蔓延,如活物般攀爬至臉頰,在眉心彙聚成一道豎立的魔紋圖騰!
圖騰亮起的瞬間,整座地宮嗡鳴震顫,仿佛天地都在見證這道誓言。
“若違此誓,心魔反噬,修為儘廢,永墮無間。”
守星一族齊齊叩首,額頭抵地,泣不成聲。
阿星跪在人群中,愣愣地看著幽,又看著秦無夜,那雙臟兮兮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魔族血脈,不是恥辱。
是榮耀。
青冥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握著烏木拐杖的手微微一顫。
他卜算一生,算的是命,算的是劫,卻算不到人心。
算不到一個被稱為“滅世之種”的少年,會在祭壇前為魔族立規矩。
算不到一個魔族聖女,會為人族與魔族的共存,賭上自己的道心。
“厲滄海……”青冥子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魔劫已至,你我都將見證,誰贏還說不定。”
說完,他轉身走入陰影,卻還未離開。
厲滄海看著他的背影,重重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向秦無夜:“小九。”
秦無夜停下腳步。
“註意安全。”
秦無夜回頭,咧嘴一笑。
“師父,我什麼時候讓您失望過?”
他走到祭壇中央,割破手掌,將血滴在星圖上。
暗金色的血珠落下。
幽也走到祭壇中央,將血滴下。
暗紅色的魔血與暗金色的龍血在星圖上交彙。
交融。
轟——
一道光柱從祭壇衝天而起,撕裂穹頂,直入星空!
青冥子站在陰影裡,看著那道衝天光柱,心中震顫。
卻冇有出手阻止。
厲滄海叫住他:“青冥子,你要走了嗎?”
青冥子冇應答。
隻是在他袖中,指尖悄然掐訣,祭壇角落的無形陣紋微微一亮——竊血隱陣,已成。
同時,九根白骨柱底部,三枚暗紫色的晶石無聲飛起,落入他袖中。
星隕魔核。
青冥子走出地宮,低頭看著袖中那三枚魔核,以及陣法中緩緩凝聚的那兩縷血線,喃喃自語:
“高塵,為師已經給你備好了禮物。”
“這天下,還是得靠你來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