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上前一步,離孔老近了些,問道:“孔老,您方才說賢王兵敗後被先皇下令煉製,最後失敗成了青魃。那這三百年來,靖司國出現的青魃,是不是隻有這一具?”
孔老剛從那股激動勁兒裡緩過來,聽見這話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冇錯。那門邪術本就是拿命往裡填的。”
“賢王一脈的子嗣雖天生體魄特殊、能扛住部分反噬,可那些人最終都死在了煉製臺上,冇有一個活下來的。隻有賢王一人活了下來……”他喉頭動了動,聲音澀了下去,“或者說,隻有他變成了那副模樣。”
“也就是說,”秦無夜的手按在腰間的養屍袋上,指節輕輕敲了敲袋口,“如今天底下,青魃隻有一具。”
孔老被他這步步緊逼的問法弄得有些發懵,眉頭皺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
“那您老看看。”
秦無夜掌心一翻,養屍袋口鬆開一縷黑霧。
他念頭一動,袋中那具僵立的青影“唰”地出現在堂屋中央。
青魃直挺挺站著,那雙眼眸半閉著,枯瘦的四肢一動不動,像一截被砍下來風乾了三百年的老樹根。
孔老猛地抬頭。
“這、這——”孔老渾身劇震,瞳孔驟縮。
他踉蹌著撲上前,膝蓋“咚”地砸在地上,雙手顫抖著伸向青魃的腿部。
那層暗褐色的樹皮狀皮膚粗糙冰冷,紋理細密而規整,和他在王宮舊檔裡見過的、那幅賢王親衛偷偷畫下來的素描圖,一模一樣。
孔老的手指撫過那些木質紋路,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賢、賢王殿下……”他額頭抵在青魃的腳背上,“殿下……三百年了……老臣……老臣終於等到您回來了……”
他哭得渾身顫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額頭一下一下地磕,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那些被掩埋的冤屈、被消音的真相、被碾碎的血脈,在這一刻借著一個蒼老瘦削的身體從地底下翻了出來。
安南站著。
她看著青魃。
原來這就是她賢王。
是為了保全族人而兵敗被俘、最後被煉成這副模樣的先祖。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透不過氣來。
靖司明站在門口,後背死死抵著門板。
他兩隻手緊緊攥著袖口,目光在這三人之間來回跳躍,又不受控製地飄到安南臉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間屋子裡都是一種僭越。
賢王、內亂、三百年血脈,遺孤……
這些東西他隻聽老一輩含糊提過一句半句,此刻卻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
秦無夜手一揮,將青魃收回。
孔老撲了個空,額頭磕在地麵上頓了一下,隨即又伏回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過了好半晌,他才撐著地麵顫巍巍地站起來。
他用袖子胡亂抹著臉,眼圈通紅,眼泡腫了起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半條命。
秦無夜等他氣息平複了一些才開口:“孔老,賢王被煉成之後,是怎麼從王宮流落到青玄穀的?”
孔老搖頭,歎氣:“這事兒冇人說得清了。當年內亂之後,王宮闖入刺客,動蕩中此物遺失,外界多少勢力覬覦它,不知被誰帶離王城……線索早就斷了。”
秦無夜“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這事兒確實冇法溯源了。
三百年前的事,能找到孔老這層已經算走運。
孔老抹完臉上的淚,把袖口濕透的那截卷了卷,轉身又走到牆角那排老櫃子前麵。
他又蹲下來,探手在最深處又摸了一陣,掏出一個更破舊的檀木盒子。
他吹掉上麵的灰,打開。
從裡麵取出一卷發黃的卷宗,封皮上用朱砂寫著“賢王案“三個字,字跡端正有力,帶著一股老派文官的工整。
“這是我爺爺當年冒死抄錄的賢王案完整卷宗,”孔老把玉佩、畫像、舊檔一並裝入原先那隻木匣,塞到安南手裡,木匣沉甸甸的,“三代人傳下來,今日總算等到它的主人了。”
安南接過木匣,雙手托著,指尖在粗糙的木紋上頓了頓,低聲道:“多謝孔老。”
孔老擺了擺手,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快步走到書桌前,俯身研墨。
“先彆急著走。”
墨條在硯臺上磨得“沙沙”響,他蘸飽了墨汁,手還在抖,幾滴墨汁濺在紙角,像幾滴黑血。
他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吹乾,收尾時還戳了個小小的私印,然後折好,遞給安南。
“王城西邊方家,方老爺子方敬遠,是當年賢王帳下舊部的後人。賢王當年在戰場上救過方家祖上的命,或許方敬遠還念著恩情……能幫你們。”
“他認得我的字。你們帶著這個去找他,他會信你們的。“
安南把信接過,和木匣一起抱在懷裡。
孔老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三百年前那塊玉佩被賢王妃係在繈褓上的時候,我們都以為那孩子活不成了。冇想到……你回來了。”
安南把木匣往懷裡緊了緊,微微一抖。
“我也該走了。”孔老環顧這間住了幾十年的老屋,苦笑,“知道的太多,活得太久,再待下去,遲早被人找上門。”
他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又像是趕一段糾纏了半輩子的噩夢。
“快走。往後的事,不管你們要做什麼,都隻能靠你們自己了。”
秦無夜拱手道謝,帶著安南和靖司明出了堂屋。
剛出堂屋,孔老的聲音從身後追了出來,沙啞卻響亮:“丫頭……活著就好。好好活著!”
安南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孔老一眼。
老人站在堂屋門口,花白的頭發被風撩起來幾縷,臉上的淚痕還冇乾透。
安南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發熱。
她衝他點了下頭,然後趕緊轉回身,大步跨出院門。
三匹靈駒係在老榆樹底下,韁繩被風刮得輕輕擺蕩。
她把那隻木匣用自己脫下來的外袍裹了兩層,緊緊摟在懷裡,踩著馬鐙跨上馬背。
坐穩之後也冇說話,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靈駒便沿著來時的官道小跑起來。
秦無夜跟在她旁邊,落後半個馬身。
他目光掃過安南的側臉。
她神色很平靜,但嘴唇抿得太緊了,像是憋著一肚子氣。
三匹靈駒並排跑出去三四裡路,官道兩側的蒿草,風大起來,吹得草浪一波接一波往下壓。
又跑了一陣,她忽然勒了勒韁繩,馬速慢了下來。
“我父親叫靖司越。”
她的聲音很輕,混在風聲裡,差點被吹散。
秦無夜也拉了韁繩,馬速跟著放緩,側頭看她。
安南的目光望著前方:“你說,他把我名字刻在玉佩上的時候……在想什麼?”
秦無夜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你活著。”他看著她側臉,“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安南低下頭,把懷裡的木匣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