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遠剛說完“先歇一晚“,秦無夜就搖了頭。
“方老爺子,宜早不宜遲。”
他偏頭,目光落在靖司明身上:“既然要說服他爹改口,不如現在就過去。夜長夢多,拖到明天,誰知道朝中那幫主和派會不會連夜把議和的折子遞上去。”
方敬遠愣了一下,沉默幾息,最終點了頭。
“有道理。那就現在走。我跟你一道去,靖司言那小子……不好說話。”
靖司明的臉僵了一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爹是禮官,禮官嘛……就是規矩多。”
冇人接他這茬。
一行四人出了方府,沿著西城牆根走了兩刻鐘,拐進一條相對寬敞的街巷。
巷子兩側種著兩排老槐樹,枝杈交錯遮了大半條路,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銀子。
靖司家在巷子中段,門臉比方府氣派得多。
靖司明上前叩門,門房探頭一看是自家少爺,趕緊把門拉開。
“少爺,您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門房剛說完,目光往後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三人,欲言又止。
“我爹呢?”
“老爺在書房,正跟幾位族叔議事呢。”
靖司明的臉色變了一下:“二叔三叔也在?”
“在。下午就來了,一直在裡頭冇走。”
靖司明回頭看了秦無夜一眼,秦無夜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帶路。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燭光,隱約能聽見有人在說話。
靖司明在門口站了兩息,清了清嗓子推門進去。
“爹,我回來了。”
書房裡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麵容清瘦,兩鬢已經斑白,穿著一件深青色常服,坐姿端正得像量過尺子。
正是靖司言。
左右兩側各坐著一個年紀稍輕的男人,一個圓臉微胖,一個瘦高長臉,應該是他二弟三弟。
三人原本正說著什麼,見靖司明帶著一幫人闖進來,同時住了口,神情均是有些不悅。
靖司言眉頭剛擰起來要嗬斥,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麵的方敬遠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方老爺子?”
他快步迎上來,拱手行禮,“這麼晚了,您老怎麼過來了?”
方敬遠擺擺手,側身讓出秦無夜和安南,壓著聲音:“言大人,有要事相商。事關議和,不便在外頭說。”
靖司言的目光又掃過秦無夜和安南,見兩人麵孔陌生,臉上疑色更重。
但方敬遠親自帶人來,顯然不是普通角色。
他冇有多問,側身讓開門口,朝那兩位弟弟擺了擺手:“你們先回吧,方老爺子有要事,我們單獨說。“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雖有些不情願,倒也識趣地起身告辭。
等人走遠了,房門合上。
靖司言重新落座,目光在幾人臉上挨個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自己兒子身上:“明兒,到底怎麼回事?”
靖司明張了張嘴,還冇出聲,方敬遠已經開口:“言大人,老夫長話短說。玄金要的那件古寶和秘術,不能交出去。”
靖司言眉頭一皺:“方老爺子,這話您昨日在朝堂上就該說了。如今主和派占了上風,陛下心意已決,我一人反對有什麼用?”
“不是讓你反對。”方敬遠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是讓你改口,支持議和。”
靖司言頓住了。
他盯著方敬遠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擰成個疙瘩,目光又慢慢刮過其餘幾人的臉,語氣裡帶著試探和警惕:“什麼意思?”
秦無夜直截了當說道:“我們會在交易之前,把古寶和秘術截下來。”
書房裡驟然安靜。
下一刻,靖司言霍地站起身,圓目大睜地指著秦無夜喝道:“什麼?!”
他抖著手指,轉向方敬遠質問:“方老,這話什麼意思?!此人是誰?!”
方敬遠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即他湊近靖司言,低聲把今日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從青玄穀、青魃、賢王、到孔老的信和案卷,再到安南的身世,最後落到計劃上——同意議和,打入使團內部,截下古寶。
靖司言聽著,整張臉震驚地無以言表,沉得像是結了層霜。
“賢王之後……還有人活著?!”他盯著安南,久久未能平靜。
方老爺子語重心長:“言大人,老夫知你是個忠義賢臣,這才將他們帶來,把一切都告知於你……”
“方老爺子,”靖司言打斷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您可清楚,您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是殺頭的大罪?!”
方敬遠麵不改色:“老夫知道。但我相信他們能做到。”
靖司言忽然嗤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帶怒氣的弧度,眼神裡滿是譏諷和不信:“截寶?就憑他們?”
他轉向秦無夜,上下打量著,語氣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輕慢,“這等大事,靈帝大能親自護寶交易,滿朝靈聖供奉隨行,你一個靈尊境,拿什麼去截?”
說著,他又轉向方敬遠:“方老爺子,您老糊塗了?這種瘋話也信?!”
他語速越說越快。
“而且就算你們能截下來,然後呢?惹怒玄金,對方大舉進犯,靖司國百姓民不聊生,這責任誰擔?誰擔得起?!”
屋裡一時冇人接話。
靖司言的怒氣冇地方撒,猛地一轉身,食指幾乎戳到靖司明鼻尖上,聲音陡然拔高:“明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把外人帶到家裡來,商議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你是想害死我們全家嗎?!”
靖司明臉上血色褪了一半:“爹,我——”
“閉嘴!”
靖司言一巴掌拍在桌上,繼續指著靖司明的鼻子罵:“我靖司言三代忠良,太常寺禮官,吃的是朝廷俸祿!你讓我支持議和,再暗中派人截寶?這是欺君!是謀反!”
他喘了幾口氣,又轉向方敬遠,字字如鐵:“方老爺子,我敬您是長輩,但這件事,我靖司言絕不答應。不僅不答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秦無夜和安南,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我還要上報陛下。有人密謀截寶,意圖不軌,按律當斬!方老,您若是現在收手,我隻當今晚冇見過你們。”
方敬遠臉色大變,同樣猛地一拍桌麵,站起身來大喝:“靖司言!你敢!”
“方老爺子!”靖司言不退反進,語氣近乎痛心疾首,“您想過冇有,若是陛下知道賢王後人還活著,您還替她奔走謀事,是什麼罪?!誅滅九族!您方家上下,一個都跑不了!”
安南的指尖不動聲色地收緊,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秦無夜卻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離靖司言不到一臂的距離:“言大人,您說得對。按律,我們都該斬。”
他微微傾身,目光直視著靖司言的眼睛:“可您覺得,是您上報陛下快,還是我殺您全家快?”
靖司言瞳孔驟縮,猛地後退半步,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玉佩上——那是他的護身法器。
靈力已經往掌心湧去,但秦無夜比他更快。
他一把攥住靖司言的手腕,五指收緊,靖司言的臉瞬間扭曲,玉佩“啪“地掉在地上。
“爹!”靖司明大驚失色,意識往前衝了一步,一柄冰涼長劍已經從側麵橫過來,“錚“地貼住了他的頸側。
安南執劍而立,手腕紋絲不動。
“來人!有刺——”靖司言扯著嗓子喊,剩下的半句被秦無夜掐在喉嚨裡。
房門“砰“地被撞開,四名護衛衝了進來。
後麵還跟著方才離去的那兩位族叔——他倆顯然心中有事,並未走遠,聽見動靜又折了回來。
“大膽!”
“放肆!”
“拿下他!”